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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顾子明:政事堂 | 笑傲江湖中的剑气之争

在金庸的长篇系列小说中,影射时政的有两本,一本是《笑傲江湖》,另一本是《鹿鼎记》。


在笑傲江湖中,金庸刻画了许多的政治斗争,其中斗争的主线,是令狐冲所在华山派的剑宗和气宗之争。

 

华山,在金庸小说中,一直拥有着崇高的地位。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中的华山论剑,代表着中华武术最高水平与五绝东南西北中的大一统思想;《碧血剑》中华山袁承志,与其父袁崇焕代表着华夏文明的守护者与传承者。

 

金庸对华山,拥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甚至说,一定程度上,他将华山和中华画上了一个等号。


 

而《笑傲江湖》写于文革期间。彼时,大陆的夺权斗争如火如荼,当权派和造反派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人性的阴暗面爆发式地集中展现。

 

因此,就像金庸自己说的,岳不群、左冷禅、任我行、东方不败这些人,对应的,都是政治人物。

 

譬如书中,享受“山呼万岁”的神教教主任我行,所用“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是金庸60年代写于书中,针对权力腐化进行的批判。而颇为巧合的是,后来“四人帮”修改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时候,歌词中竟也用了“千秋万载”。

 

因此,由于政治讽刺过于强烈,金庸遭到大陆的封杀,直到“金粉”的小平同志恢复工作之后,在北京接见金庸,方才解禁。


不过封杀并不妨碍这本经典名著,在儒家文化区传播。譬如当时,越南国会议员们,经常公开指责对方是“岳不群”(伪君子)或“左冷禅”(野心家)

 

限于篇幅,政事堂今天先不提日月神教的和嵩山,专注讲一下,华山掌门岳不群的剑气之争。

 

在金庸笔下,华山派的气剑之争,并非武学之争,实际上是意识形态之争。小说中曾在“剑宗”封不平和“气宗”令狐冲对决时,借用了旁人的嘴调侃:

 

气宗的徒儿(令狐冲)剑法高,剑宗的师叔(封不平)内力强,这华山派气宗剑宗可不是全然搞反了么?

 

正是凭借着小说中,一次次,让气宗和剑宗被迫使用对方的套路,来讽刺这两者的矛盾,可以说金庸对于两者之争,是厌恶至极的,甚至借用他人之嘴,描述了这场斗争之惨烈,使得鼎盛的华山派,十余年一蹶不振,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而这剑气之争的起源,则要从华山派的崛起说起。

 

在华山派尚未崛起之时,武林主要由正派的少林、武当、日月神教(美、英、苏)控制着天下,华山派(中华)仅仅是一个小派。

 

华山派为了崛起,派遣弟子们去“西方取经”,在这波“师夷长技以自强”的路上,岳肃、蔡子峰兄弟去少林盗取《葵花宝典》,风清扬也学到了独孤求败的《独孤九剑》。

 

通过这一波发奋自强,华山派极大地提升了自己的实力,成为了武林“第三世界”中最强者的帮派。


不过,也因此埋下了极大的隐患。

 

岳肃、蔡子峰师兄弟俩分别盗取了半部《葵花宝典》,各自修炼,形成了以岳肃为首的气宗一派,和蔡子峰为首的剑宗一派。

 

两派都认为自己手里的葵花宝典是真的,认为对方手里的是假的,因此两派都握着“葵花宝典”,攻击对方的路线是错的,上演“全武行”,两派斗得不亦乐乎。



如果将两者相比较:


在气宗的模式下,所有弟子根据计划,按部就班的练气。武学上也是论资排辈,先入门的就会比后入门的武功高。而之后由掌门人将最高武学《紫霞神功》传给继承人,这样就能确保其掌门之位。因为本门其他弟子沿着气宗的路子走,无法对掌门构成威胁,体系非常稳定。而且,通过儿子继承和女儿联姻,更是能让继承人从血统上成为“岳家人”。

 

而剑宗的模式下,强调弟子自由学习,白猫黑猫,哪个有效就用哪个。而且武学不拘泥于华山派剑宗的武功,譬如风清扬的绝学就是独孤求败的独孤九剑,和华山派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因此,剑宗模式能够发挥个人的最大潜力。


气宗的模式,能够完美的调和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矛盾,因为气宗强调练气,无法速成,所以气宗辈分大的老革命,必然比辈分低的小鬼要强,使得尊卑有序。选材颇似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剑宗的模式,只要资质好或者运气好,武功可以速成,因此年轻力强的弟子,胜过年老守旧的师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借此保障了华山派武学的发展速度。选材颇似唯政绩和GDP论。

 

因此,剑气之争,一方面是争夺“真理”的解释权,另一方面也是华山派的继承权之争。

 

在继承的合法性问题,气宗和剑宗产生了严重的分歧,譬如书中介绍的岳肃、蔡子峰哥俩,“气宗”祖师岳肃是师兄,”剑宗”祖师蔡子峰是师弟。


但是书中介绍了:

气宗弟子将剑宗的弟子屠戮殆尽、夺得华山派掌门之位


“夺得”二字,意味着当时的掌门,是由师弟这一派的剑宗执掌,而并非不符合气宗“长幼有序”的理念。

 

因此,论资排辈的岳肃系气宗,自然不爽了,就像名字中的“肃”字一样,对内进行了“肃反”,将走剑宗路线的弟子屠戮殆尽

 

气宗后来跟隔壁朝鲜类似,将华山掌门之位,通过家天下的方式,传递给了岳三代——岳不群。


 

因此,剑气之争,涉及的是正统性和继承权的问题,就像《鹿鼎记》中,天地会、沐王府为了“唐桂”之争,两伙人放着满清不打,内部人先杀个痛快。而同为郑王爷手下,冯锡范也对陈近南欲除之而后快。

 

而在第一次剑宗和气宗之争的时候,虽然剑宗势力远胜于气宗,但是最后还是气宗取得了胜利。原因就是气宗的尊卑有序、组织完善。

 

嗯,气宗像当年的共军一样,能够通过强化组织,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而剑宗看似每个人都厉害,但是缺乏组织,内部矛盾严重,彼此的配合更不用说。譬如在双方的决战开打前,风清扬竟然因为娶媳妇耽误了决死战.....

 

嗯,颇似当年孟良崮旁飞驰的李天霞。



最后,经过一场惨烈的内耗,华山气宗获得了胜利。


对于岳不群来说,华山掌门的宝座,是用广大气宗先辈用鲜血创造出来的,因此,岳掌门对妄图复辟的剑宗,打击是毫不留情。

 

所以,到了《笑傲江湖》正文中,封不平挑起第二次剑气之争的时候,岳不群对接班人令狐冲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忌惮和打压。

 

早期,岳不群一直将令狐冲当亲儿子一般,书中令狐冲刚出场,就得罪嵩山派、恒山派、青城派,跟魔教曲洋勾结,跟淫魔田伯光称兄道弟,条条都是重罪甚至死罪。要知道当时嵩山派对华山派的吞并已是明牌,令狐冲此番作为一方面伤害了潜在盟友,另一方面还给嵩山派留有口实。

 

结果岳不群仅以“夜宿怡红院,出言不逊”的名义,罚令狐冲后山面壁,实则逼其练功,暗中还放纵小师妹给送他酒,甚至传授下一代掌门专属的紫霞神功,很显然是告诉令狐冲:


中央决定了,以后你来当华山派掌门。

 

不过这父子深情,在岳不群发现令狐冲练了剑宗模式的独孤九剑之后,就变味了。

 

对于当时的岳不群,华山派内有一个以封不平为首的剑宗司令部,对气宗虎视眈眈,而自己苦心栽培的大弟子令狐冲,竟然自废气宗武功,练起了剑宗的功夫......这不利的局面,逼得岳不群离开了华山,下江南.....然后再想办法杀回来.....

 

因此,早期岳不群对练剑宗武功的令狐冲极为忌惮,打击毫无情面,但在少林寺时,葵花宝典已炼成的岳不群,对打赢剑宗成竹在胸,意图统一五岳,与少林武当争锋。便又邀请令狐冲重回气宗的怀抱(通过剑招暗示,回来还是让你当接班人)


因此,岳不群这种变化无常的态度,也使得令狐冲也在华山派内部起起伏伏。

 

所以,《笑傲江湖》之精彩,使得当年在江西下放的小平同志爱不释手,据说每天午休之前,一定要看几段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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