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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黑豹,一部悲凉的黑非洲神话

近日上映的漫威最新大片《黑豹》无疑是漫威宇宙里最特别的一部。主打黑人英雄元素注定让这部电影充满话题性。笔者之前在我们的超级英雄梦——漫威十年造梦史这篇文章中表达过对这部电影的期望。现在终于可以来聊聊观感。



这部电影的反面boss埃里克是个非常出彩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漫威电影宇宙至今悲剧气质最浓郁的角色之一。所以这篇影评就从埃里克这个人物说起。


需要注意一点,埃里克虽然血缘上是瓦坎达人,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黑人,他代表的也是现实中的美国黑人族群。他身上的悲剧气息,来自于美国黑人的真实的历史与悲哀。


我印象最深的一幕,就是在埃里克死前,要求黑豹把他葬于大海,就像他的那些从贩奴船跳入了大海的祖先,因为那些祖先们知道,死亡胜于奴役。



在这里,埃里克的祖先认同,不是对他血缘上的瓦坎达祖先的认同,而是对美国黑人这一族群共同祖先的认同。美国黑人族群共同的、不可磨灭的历史记忆,就是他们的祖辈那些被铁链捆绑在贩奴船恶臭的底舱中穿越大洋来到新世界的非洲奴隶——这不是漫画和电影中幻想出的设定与情节,而是真实而冰冷的历史。


美利坚的建国神话,对黑人来说不是五月花号,而是贩奴船——这种创伤和裂痕是不可弥合的。在这种根基处的创伤之上,是黑人贫民窟里没有希望的生存,黑帮和大麻,是电影开头和结尾那些打着街头篮球、看到包括隐形飞机在内的任何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拆、偷、卖钱的黑人孩子们。


而在这一切之上生长出来的,就是美国当下现实中的族群撕裂,是要把元勋撤下钞票、把李将军的雕像统统砸烂的怨毒。


在电影里,埃里克对美国黑人现实境遇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一条与现实中绝大多数的美国黑人思想文化、与后现代主义的理论批判都截然不同的路线。埃里克给出的回答是回到非洲,回到美国黑人历史的起点,去认同非洲、认同包括非洲和美国在内的全世界黑人的共同认同。



所以,在电影里埃里克对黑豹说,全世界有二十亿长得像我们的人。对他来说黑人的相貌本身就是足够真实的共同纽带。


必须注意一点,在埃里克心里,他的兄弟姐妹包括非洲的所有黑人,却不包括和他有同样的国籍、说同样的英语、受同样的常青藤教育、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与他并肩作战的那些美国白人。


所以我非常喜欢埃里克在大英博物馆嘲讽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那一段:这些非洲的藏品,你们得到的时候难道是花钱买的么?同一部分很有意思的另一点是他喜欢并且拿走了那个加纳部落的面具,尽管它和瓦坎达没有任何关系。


说清楚了埃里克的这种对整个黑人种族的认同、而非对瓦坎达或者美国的认同之后,我们就能理解瓦坎达的设定起到了什么作用了。为什么现实中,美国黑人对非洲没有认同?最简单的一个原因就是,非洲太穷、太落后了,没有任何能吸引美国黑人对其产生认同和自豪感的东西。


所以,电影中的高度发达的瓦坎达,就是埃里克所代表的现实美国黑人的一个幻想乡。因为这个幻想乡的存在,因为它的先进和富庶,所以埃里克、以及有瓦坎达存在的世界线的所有黑人,可以去对他们的非洲根源产生自豪感、产生认同。



可是这个幻想乡只是幻想,与现实是格格不入的。这就是悲哀所在。


瓦坎达这个黑人的幻想乡,不仅与真实的现实格格不入,甚至与黑豹这部电影里本身的瓦坎达之外的世界现实也格格不入。就连埃里克自己,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与瓦坎达这个幻想乡也是格格不入的,是不折不扣的“外人”。这也是埃里克最大的悲剧所在。


正是因为这种与现实的格格不入,黑豹这个电影才在黑人的幻想乡概念本身没有什么感召力的中国遭遇了大量的恶评。


黑豹在网上最受诟病的一点,就是瓦坎达政治体制上纯粹的部落制。为什么一个黑人的神话,就要采用部落这种粗糙落后的、“原生态”的制度呢?就不能讲述一个真正拥抱现代化的非洲黑人神话吗?


答是冰冷的:一个真正拥抱现代化的非洲黑人神话真的就是无法讲述的。因为先有现实,才有神话。黑非洲没有拥抱现代化的现实,那么讲述一个真正属于黑非洲的拥抱现代化的神话就是不可能的。



讲述一个中国现代化的神话,可以以中国的真实历史为基础和来源;用另一种方式把真实历史中国走向现代的路途上那燎原的野火和万里的铁流讲述出来,就是一个既真正属于中国、又真正属于现代的神话。


甚至讲述一个美国黑人现代化的神话,也有可以立足的现实土壤;可以去讲述民权运动和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去讲述六十年代,人群并肩而行的队列,背景音乐是黑奴们的记忆和泪水浇灌出的那哀伤彻骨的蓝调。


可是讲述一个非洲黑人现代化的神话,你能讲什么呢?你可以把中国现代化的故事换一个背景,把人物都换了名字,然后当作一个黑非洲的故事讲出来。但是,这个故事因为自称发生在黑非洲,就真的属于非洲的黑人了么?


答案是绝对的否定。一个以中国的现实为基础的故事,哪怕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很远很远的星系,仍然是一个与中国人共鸣的不折不扣的中国故事。就像那些一辈子没来过几次中国的美国人写中国背景的故事,我们作为中国人读起来往往没什么共鸣,正是因为这些故事是以作者在美国的现实人生经历为基础的、仍然是属于美国人的故事而不是属于中国人的故事,哪怕披上中国背景的皮也一样。


所以,这就是黑非洲的悲哀。哪怕是讲一个瓦坎达这样的幻想乡式的神话,也没有能为这个美好的神话提供基础的现代的现实,因为现实里只有被殖民、被奴役、被掠夺,只有军阀、艾滋病、血钻石和儿童兵。所以,哪怕是瓦坎达这样的幻想乡神话,讲述的时候也别无选择地只能以古老的部落时代记忆、以祖鲁武士那一点转瞬即逝的野蛮的辉煌作为现实的基础和原型,堆砌上一些试图代表“现代”的符号之后,才能讲出这样一个有隐形战斗机、战斗时画风疑似星际争霸里大protoss的、叫做瓦坎达的祖鲁部落王国的神话。



这个神话至少和黑非洲还是有一点联系的,毕竟那些长矛武士曾是黑非洲的真实产物,祖鲁的战吼也曾经真实地给白人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连《文明》这种游戏里都屡屡带上祖鲁歼星矛的戏份。文化产品里,无论是瓦坎达歼星矛击落战机还是祖鲁歼星矛捅爆坦克,都可以算是黑非洲真实的祖先们留下的一点遗泽。


而很多人想看的那种“真正的现代化”故事,我也想看,但问题是,我们作为中国人想看的那种“真正的现代化”故事,实际上是以中国现实为基础的中国故事,披上一层黑非洲的皮也不能真的就变成了黑非洲的故事。


我们抨击西方人讲西藏故事的时候把西藏人当成动物园里的动物追求“原生态”,那是因为有更好的真正属于西藏的故事可讲,有金珠玛米(打碎锁链的兵,指解放军)、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故事。而对黑非洲来说,除了“原生态”的故事之外,他们真的不再拥有别的故事了,或者说,除了“原生态”的故事之外他们的那些关于殖民和艾滋病的故事真的只有黑暗而看不到希望。就像你讲一个印第安人的故事,你不讲那些“原生态”的与狼共舞、阿凡达的故事,不讲那些最后的酋长们的绝望的冲锋,还有什么可讲呢?难道讲印第安保留地里开赌场的故事么?


而我们作为中国人的幸运,就是我们祖辈的流血与奋进所创造出的中国的历史与现实,能孕育出来“真正的现代化”的故事与价值取向,所以感受不到、也不必去感受属于黑人、尤其是属于黑非洲的那种彻骨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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