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评论

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无问西东:一幅''''知识分子''''的自画像

今天是沉思录第一次尝试有声版文章,我们请来了一位小姐姐为今天的文章进行录音,希望大家喜欢。由于我们是第一次进行这种尝试,还有各种需要改进的地方,大家有什么看法和建议请尽管提出。感谢支持。



无问西东 来自新潮沉思录 13:14

朗读者:小爱

热爱学习,常开脑洞,喜欢较真



如果提前了解了你所要面对的人生,你是否还会有勇气前来?


这是电影《无问西东》甫一开篇就向观众抛出的疑问。


张震饰演的白领张果果身陷公司内的高层斗争,由此而引发的与一个贫困家庭的纠葛也令他心烦意乱。面临重重人性考验的他不禁提出了这有一个难题,而接下来,三位清华前辈故事的轮番上演,则为我们给出了应有的答案。



我们会看到,动乱年代陈鹏是如何守护爱情至死不渝,王敏佳是如何面对强权坚贞不屈,抗战时期沈光耀如何以身殉国、视死如归,二十年代吴岭澜又是如何在漫无目的人生中寻得未来的路途。


尽管张果果并不认识他们,却好像也在冥冥中获得了某种精神力量的传承。的确,这正是导演想要传达的,即使跨越时空,也仍有一种东西在天地间荡漾,那是知识分子的浩然正气,是旁白中所直言的:追寻内心的真实与自由,不惧任何世俗的力量。


此时,一个知识分子/文化英雄的高大身影便深刻凸显出来,而历史却在悄然间隐身遁去。



尽管影片对于过去年代的校园生活有着极尽诗意的描绘,无论是雪中拉琴、屋漏听雨,还是青青草地上与恋人拔腿狂奔,战火纷飞中听大师传道受业,一股浓郁的怀旧气息扑面而来,我们也跟随导演对那段逝去的时光投以无限深情的凝视。


可是,当我们试图用这些文化表象的复制唤回历史的时候,唤回的却只是一幕幕旖旎的历史景片。似乎此时“历史的真相”已变得不再重要,它被悬置为一个个励志/爱情传奇的故事背景,重要的是我们的主人公——知识分子,穿透了历史的层层雾障,只有他们如此仁厚、通透、一身傲骨屹立于天地之间。


此间,与这些文化英雄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那个名曰李想的少年。李想是陈鹏和敏佳共同的发小,三人若隐若现的情感纠葛占据了不小的篇幅,但有趣的是这个人物甚至不能在主角位置上占据一角。如果说另外几位年轻人均在不同维度上代表了“不惧世俗”之精神的化身,那么李想则正好对应了他们的反面——对世俗(或直言:权力)的屈服。因为当李想和敏佳共同完成的那封指控师母家暴老师的匿名信被不幸暴露的时候,是敏佳站出来独自承担了一切,而李想却选择用沉默和她划清界限。



一个极为触目惊心的对比蒙太奇:李想在锣鼓齐鸣的欢送队伍中走上主席台,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援疆的宣誓演说;而不远处,被剪坏了长发的敏佳却挂着“美蒋特务”的木牌,在众人的围观中接受惨无人道的批斗,直至群殴。当对比镜头的交替出现渐次升至高潮时,敏佳血肉模糊的脸庞出现在银幕上,此刻,那个满面红光的少年,连同他佩戴的红花,他身后的红色标语,都突然间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尽管在不久之前,他还目光灼灼地与敏佳畅谈着他要如何学好中医和西医,把本领奉献给边疆人民。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纯真、伟大、光荣、无私,然而也正是这个李想最终背叛了敏佳,亦没能将她从历史的暴力中救回。我们将在后面的故事中看到,反而是陈鹏,那个曾被敏佳忽视、亦从未将理想置于爱情之前的另一个少年,成为那个坚守了爱情与良知,并始终为敏佳“托底”的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悲情叙事,创作者甚至无需正面言明自身的任何诉求与主张,而只需用李想的虚伪来对比敏佳的真实,用群氓的血腥残忍来反衬知识分子的洁白无辜,便可使观众在对类似境遇的恐惧中再次深切体认着那份痛楚,并进而在不知觉间接受了那个不言自明的前提——这是一段如此邪恶、可怖、暗无天日的历史,以至任何与之相关的事物都必须得到彻底的否定与有效的清除。



没有人对此怀疑,我们在伤痕文学中,在《霸王别姬》、在《活着》中无数次地加深着这一共识。历史成为一个不可说的庞然大物,它同时隔绝了任何别样阐释的可能,任何一种别样的尝试进入那段历史的企图都首先要面临一种巨大的道德压力。


如果说,第四代、第五代的伤痕书写尚且是在对过往记忆的凭吊中完成对集体创痛的宣泄与抚慰,那么,我们这一代的观者与作者,我们这些未曾亲历的后来人,却似乎只能在类似的模仿中获得一次次想象性的情感共振,并在同某种“官方定性”的不谋而合中,不断构造、强化着我们的新主流意识形态。


可是我仍然要说,这种悲情叙事存在着太多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


其一,是李想既然被塑造为片中唯一一个不讳言共产主义理想、乐于为边疆人民奉献牺牲的“社会主义新人”,何以在面对敏佳的危难时,却突然自私起来,无法再奉献牺牲?如此一来,能做出的解释便只剩两个,不是李想的虚伪,就是理想本身的虚伪。


其二,是敏佳的故事既然被表现为一个忠诚的信仰者被信仰所抛弃、愚弄的故事,那么为何她信仰的方式却是通过说谎来炫耀她和主席的一次亲密合影?这是否意味着,这种信仰只能被定义为一种个人崇拜,一种无知的虚荣和对权力的屈从,而不存任何其他的可能?


其三,当我们将敏佳指认为一个无辜受戮的被害人时,是否忘了她之前的行为——匿名举报、上纲上线、利用公权力干涉老师的家庭生活,也与我们印象中的红卫兵无异。如果师母因为这封信遭到批斗,故事是否又会改写?那么此刻谁是施暴者,谁是受虐者,谁代表正义,谁又代表邪恶,一切都变得难于辨认起来。当然,你也可以再次归咎于历史这个庞然大物,既然人人都是历史的人质,自然人人都无需为此负责。



十分意味深长地,在“王敏佳之墓”的特写之后,王敏佳亲手建造了自己的坟茔,在对自己的悼亡中埋葬了那段伤痛的历史。旧的王敏佳已经死去,新的王敏佳涅槃重生。她终于得以挣脱并遗忘了那个曾伤害过她的理想/信仰,陈鹏将把她带领到自己的故乡,一个与世隔绝的理想家园。这里“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一切只因二十多年前,一位开“晃晃”的叔叔为村民空投下了度命的美军食物,一个失去双腿的老神父用神圣的基督颂歌滋养了他们干涸的心灵。而王敏佳将在这里,在不朽的爱情中,在村民们传唱的颂歌中,甚或在她偷偷珍藏的雪花膏的陪伴中,抵达彼岸,获得她的灵魂救赎。


自然,那位向人间播撒希望的“晃晃”叔叔就是我们的另一个主人公——空军英雄沈光耀。作为清华毕业生、世家大族的继承人,他毅然违抗母命投身于救亡战争,以英勇的战斗和壮烈的牺牲实践了他终生信奉的“真心、正义、无畏、同情”。尽管确有其历史根据,这是抗日时期一场国军与美军联合的空中作战,可是当我们看到好莱坞大片式的恢弘场面,与遵照美军指令作战的飞行员、神父带领下虔诚歌唱的村民极为巧合地交织在一起 ,便不得不让人感到某种怪异。显然在这一刻,是某种普世的人道主义光辉(而不是民众不灭的抗争精神)照耀了这片苦难的土地。



的确,你也可以将其解释为一种东西文化的碰撞,一种跨越种族、国别的博大之爱。可是当我们联系起冷战之后一方阵营集体溃败,一方阵营全面获胜的历史事实,一切都变得昭然若揭起来。这无疑是一次胜利者的陈述,始终是他们——发达国家、上层名流,同时占据着物质、精神的双重财富与道德上的绝对主动权。


影片同样以毫不吝惜的笔墨刻画着沈家的氏族荣耀与文化传承,仿佛在诸多对于精致器物与大家风范的展现中,用镜头抚摸那未断的“千年文脉”。他们是如此优雅、慷慨,连同来自封建社会的主仆关系都变得温情脉脉起来。在目睹饿殍遍地的惨状之后,沈光耀十分郑重地摘下了他的高级腕表,而长镜头所特意展现的这次抉择,甚至多少带上了点儿纡尊降贵的味道。


诚如戴锦华女士所言,对于革命年代的历史改写,除了上述的妖魔化处理之外,另一种路径,便是迷幻化,或者用笔者的说法,浪漫化的书写。这不仅体现在影片用一个个文化表象——“历史的素材与边角料”,为我们营造了一个足以在此流连忘返的“主题公园”,更在于它将在胜利者的逻辑之内,重新言说我们近代中国的青年故事。


此时,已不再是改造社会、“砸烂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理想与热情支撑着青年们的求学与实践,而是悄然将其置换为一个相当与国际、时代接轨的说法——听从本心,“Follow Your Heart”。这个本心,可以是学者吴岭澜对于卓越境界的追求,可以是战士沈光耀对难民的同情、对祖国的忠诚,也可以是科研者陈鹏对于爱情的守候、护士王敏佳对于善良的坚守,却独独不能是为了共产主义。因为在这诸多美好“本心”的对比之下,它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不人性、甚至是多余。唯一那个带有社会主义印痕的人,已然成为历史的被唾弃者,他的过错连同他的信仰被一并否决和抛弃。    


因而在这无论是妖魔化还是浪漫化的历史之中,不出所料地,人民始终缺席。他们是战争时期仓皇逃窜、嗷嗷待哺的难民,是动乱年代中粗鄙残暴的乌合之众,是现代社会里贪得无厌的索求者,却从来不曾被表现为抗争与建设的主体。唯一得到了主人公陈鹏之认可的,是他成长的那个遥远村落的村民,在向敏佳描述村民与知识分子的关系是,他则十分露骨地,或许是不小心地,使用了“供奉”一词。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仿佛成为了一种怪谈。只有他们——这些知识精英/文化英雄才代表着最高尚的品德,最纯粹的善意与最优美而富于人性的生活。而这个糟糕的世界,这些可怜而蒙昧的民众,似乎也只有通过他们,他们的“真心、正义、无畏、同情”方能得到唤醒和拯救。


而此刻,那个象征着精英一方的老师与代表民众一方的师母间的对话就变得颇富玩味起来。


—从前我辛苦供你上学,现在你就这样对我。你说过要对我好一辈子的。


—我说过的话为什么就不能变呢?身边的一切都在变,为什么我就不能变呢?(大意如此)


对啊,有什么是不能变的呢。他们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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