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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唯生产力的起源和问题——工具理性时代的乡愁

我曾经对蒸汽朋克有过一个观点:


蒸汽朋克可以很好满足部分对现代性持积极或暧昧态度的保守阵营里(你可以叫新古典xxx,Neo-xxxxx,这里不涉及经济学)一种乡愁式审美



但这种乡愁式的审美是“向前看”的。他们要求自己带着某种秩序想象让文明“继续前进”


这个审美本质上和某类亚文化(新维多利亚主义)很类似。其根植于古典时期,工业文明初期时的生态有关,包括古典式的阶级社会符号(包括服装,礼节,社会风气),以及对于古典技术和机械的质感追求,与其说我们抛开电气文明和信息文明给我们的亲缘感,去拥抱蒸汽时代延续至今的一个二手未来,来追求某种距离隔膜下的审美,不如说,我们本来就是想存续那个时代的符号,然后放在现实语境下。


故而蒸汽朋克实际上包含两个方面,就是机械质感本身社会生态的模仿


机器质感的本身来源于一种古典式的机能主义,电气文明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有用到,故而这种距离感是我们对于古典式机械,铆钉,扭杆,机械衍架,齿轮链接,刚性悬挂,和最原始最直观的蒸汽动力,从而衍生出一大堆庞大,原始,又有明确功能分化的组合体,这种组合体在我们这个追求集成和微小化的工艺审美中是完全颠覆性的这既是距离美感的延续,也是突破。正如同,我们花了数百年时间用石材和木材,在建筑立面上建构了一些浮雕,几何构图,立面,以把建筑粗糙的架构蒙上一层膜,再描出绘面,并将建筑置于一个精心构筑的几何体中,而现代主义以后,我们反而乐于将结构,钢架暴露出来,将内部结构和功能区划一览无余,将几何体打乱,错位。这就是一种存续和突破。类似而来,这也是在现代重新翻出古典式机械本身的美感。


其次,古典机器这种自组织体是符合直觉的。这种直觉是一种机能化的视角,古典式机械的设计,我们想要增加动力就加一个锅炉,想要一个侧向的驱动力,齿轮组,扭杆组可以很直觉的形成模块,我们可以依靠直觉粗暴地构成一个可以运作的有机体。而这种机能主义,就如同这个技术变革刚解体原秩序,新秩序刚形成的社会生态一样,我们在解决一个社会问题,只需要建构一个符合直觉和普遍认识的机制来解决就行了,社会生态还在初期的建设阶段,而这一切是符合直觉的,也是从经验主义学理传承下来对于历史语境的推崇。


故而,在这种指导下,社会的前景,科学技术的发展是有序的,可认知的,在我们经验里面也是可以明确的,这里没有人类本身之外的不确定因素,也没有社会结构的离散化,我们可以将一系列自然问题可以归元到我们的经验中和逻辑之中,来做一个判断,最后还原到技术上来解决整个社会生态就如同一个精密设计的,符合直觉和经验的有机体,各模块(阶级,共同体)之间被分割放置,各司其职,就如同古典式机器一样。这就是蒸汽朋克世界观给我们的美感。



而这种社会是同时存续了阶级社会的公序良俗,各阶级社会有着自己的符号认同,这种符号认同在至今也是有人欣赏的,这也是蒸汽朋克也诞生了反主流的服装风格,在这种传统阶级分化下,却在科幻作品中矛盾地保持最大的身份自由,这个根本不存在的保守主义乌托邦里面,你的知识就是你的身份认同,你可以自由去保持古典时代的礼仪和审美,并自由定位你自己,当一个匠人或者艺术家。其一切的原因,是这个社会是符合直觉的,一个单一化的系统,可以通过建构各种机能来完成社会关系建立的一个社会,这种符合纯粹直觉的组织体。


并且,在这个世界观里面,我们也可以完全通过经验来认知世界,因为我们用着古典式的实证标准,和针对性强的实验设计,也可以通过人文时代的哲学来做一些理论畅想,那么这样的话,我们通过探讨我们能够探讨的东西来征服自然,并不像古希腊人那么自不量力,我们可以把这种征服欲转换为一种机器崇拜,用机器这个技术组成体来,踏着我们对于世界的经验认知,来实现一个一个功能,并反馈到社会中,我们不需要在现代物理学所知道的庞大世界中,产生对于不确定性的恐惧,和对于技术平缓期的焦躁,因为我们正处在技术爆发的匠人时代,我们只了解我们能够知道的东西……


这如同,古典时代是被技术革命毁灭成一张白纸,我们在这个白纸上绘出未来的图景;而现代是一张邹巴巴的纸张,并被涂得乱七八招,无从下笔。这种反差性和矛盾感,也是这个世界观的美感源泉。


但是最大的槽点在于,这种想象的乡愁乌托邦,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维多利亚时代资本主义的阶级社会,并不是臆想的唐顿庄园,资本增殖的血腥,以及工匠们什么社会处境,整个早期资本主义是个什么狗逼样子,我想不需要科普。任何马克思主义著作都可以告诉你。


而且当时社会符合直觉的原因是阶级分化和作为公序良俗的阶级规制变得极度明确而不可改变,甚至形成某种常态道德直觉。私有制的中期形态,剥削的常态化,资本主义的社会规制,分配制度,阶级被固化到除非外部战争因素打破,这些更根本的东西倒是被人淡漠了。



但上个世纪有人对此却有浪漫化解读,把内化的剥削和私有制起源的法权浪漫化成一种符合直觉的理性社会,阶级分化的深重被避重就轻为单纯的金钱和身份差异。科幻可以用一个简单却自洽的世界观塑造一个浪漫化的异在,但是它与现实差得很远。


于是鄙视政治浪漫主义那种机缘论的人,自己开始走向浪漫,一种把生产力推进论伴随的工具理性社会浪漫化。和某些作家捍卫乡村乡愁其实有看似相反(显然他们想象的乡村不存在,也不真正理解乡村经济现状的变革需求),实则类似的建构方式。批判当代布尔乔亚情怀的人走向了小业主工匠布尔乔亚情怀里面去了。


为啥这样说呢?


传统的发明与再造显然是正确的结论,这个社会人类学有共识,大量被重振运动和再造运动的符号解读以及共通记忆,构成了被宣称传统的乡愁。但对于工具理性社会的想象也是一种乡愁的异在,他是基于某种过去结构的符号化再造,秉承这个逻辑点后再去宣称“继续保持现代性的前进”。


人对于共通记忆的连续性叙事更多是被碎片化的语料碎片,在某个特定历史语境下通过认同的文化惯习去进行“共同叙事”。这是智人文明寻求身份认同,现有世界理解,共同体权威合法性的一种模式。



无独有偶,德国保守主义谱系里面有一个人叫阿尔诺盖伦。他认为德国的学徒制与社会融入,职业教育,行业社团的组织链条,加上技术本身的再生产和工具理性的秩序社会是构起德国性的主要因素。需要做的是保持德国性走向。


很多人会很奇怪,为何这种思维是保守性的呢?他只是教所有人保持“德国性”然后继续前进啊,继续文明现代性进程啊。


它依然假设了一种理想的现代性和现代社会运作方式,并且认为前资本主义时代的激进生存斗争曾经走到过一个工具理性的稳态,而后我们又偏离了这个稳态,他们需要保护的就是那个稳态。


这某种程度也预设一个衰退论,只不过这个衰退论是三段式的。于是社会分期被分成了,前资本主义社会(笼统归类为传统社会),资本主义初起社会,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在这三者之间又预设了一个他觉得合理到有美感的秩序——工具理性资本主义社会。


而盖伦维护这种生产力和工具理性合解的方式,是讲技术生产视作一种内心冲动下改造自然的工具性实践,技术( 武器) 的必要性反映的却是隐藏着的技术根源的更深层次因素。


“在技术发展的背后运转着的则是无意识的冲动。人必须努力地去扩大他驾驭自然的力量,因为这就是他生存的规律。”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自然辩证法的味道,但事实上并不一样。


而这种冲动与征服伴随的工具理性社会结构,在盖伦的眼中是合理具备现实性的现代社会。


于是他提出了他自己的社会分期论:


1. 工具阶段


人工制品说到底都是器官强化和器官替代,以及内心冲动产生的需求。

用盖伦自己喜欢的青年黑格尔派术语概括就是:人把物质行为客体化,介入世界运作之中,最后合解为世界的一部分。这种需求的扩大,客体化劳动,形成工具化。


2. 机器阶段


对于行动循环和生产循环的需求,开始对于自然理性的自发性和自动循环进行模仿。是前理性阶段的一种实用主义心态,体现于符合直觉的钟表机械和符合隐喻感觉的巫术,器官的替代开始变化成对无机物的改造和索取,并客体化无机物为产品。


工具理性开始初起,技术原理和原则开始指导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之上,形成一种工具理性的生产关系,形成类似于财产权的资本主义规则和所谓符合直觉的公序良俗社会。



3. 自动化阶段


我们开始掌握自然规律的生产循环,并且应用到一切客体化过程和中间生产中去。


正如同他自己所言,“我们在我们的社会身份中,常常是‘格式化地’在行动着,也就是我们在实现那些‘自行’展示的、习惯化的、老掉牙的行为模式。非但对属于实践的、外在性质的行为,而且( 同时是主要的) 对行为的内在构成部分,也都可以这样说。思想和判断的形成、评价性的情况和决定的呈现,所有这一切东西大部分都自动化了。”


而工具理性形成的社会规制就会就会成为一种可靠的传统和自我繁殖的条件,工具理性成了社会纽带,人也变成了“工作的人”(或者翻译成“职人”以及职人社会)。


这就是他所想象并浪漫化的工具理性社会。于是私有制的问题,资本增殖的经济模式,资产阶级法权,以及所谓工具理性社会内部的剥削(学徒-社团-大工业主)被他一笔带过了。


这里面有很大的迷惑性。由于盖伦处于德国哲学的谱系中,又受过请黑格尔派影响。导致部分人觉得这位仁兄貌似还是靠近马恩的,只是过度“唯生产力论”。



“唯生产力”论那伙人一般称作加速主义谬误。即在生产力充分发展之后,旧生产关系会被冲破,于是为了形成革命,我们要进行生产力加速。


这个推断本身没问题,但不完备,实践会有很大缺陷。


这个论调问题在于:


1.单独摘取了一段宏观结论,却忽视具体社会结构分析。比如,资产阶级会不会主动在生产力发展中主动调整生产关系来分化这种斗争。又比如,即使我们冲破现有生产关系是否就一步登天干掉私有制了?私有制度会不会被资产法权以另一种方式重现?


2.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不是一个孤立的外生因素,而是内嵌于社会机制中的,晚期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中资本加强了渗透能力,大量通过增殖循环进入到他以前很难掌控的新兴生产力领域,增殖方式已经多变了。很难直接靠“加速”形成独立的生产联合体直接对抗孤立的资本。


而盖伦并不是这样的情况,他想象的工具理性的现代社会对生产力的重视并不是要冲破生产关系,而是维持一个看起来符合现实性的生产循环秩序。资本在他的论述中是退场的,他其实觉得资本只要不过分剥削,维持剥削关系的现实性状态,私有制积累如果合适。


他觉得无所谓。


而他宣称现代社会的继续前进是带着这种保守性秩序想象去似乎寻找前进方向的。



这也是为何他被归类到保守主义的原因。


这和当年德国的社会状况有点关系。当年德国的社会资本,尤其是劳动力资本的管控,是出于规制状态----为了消灭劳动力市场的不确定性和劳动力错配的风险。形成一个无缝连接的生产关系,学徒-社团-工业主-金融体系-德国国家。


然后外部力量的介入也是必要的(比如工会组织、行会组织等)。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1.如果说可信承诺是企业内部的契约安排,那么,劳动力市场管制机制则属于社会契约,具体表现在两个层面上:首先是企业间劳动力竞争方式的管制,涉及“挖人”外部性的问题。


2.其次是去商品化的社会保护行动,涉及技能培训成本在企业、受训者以及国家三者之间的分担。


于是行业-企业的组织体形成了一系列社会性机制。学徒制(Meisterlehre)体系——“强制会籍制”(Zunftzwang)——行规及禁令(Zunftbann)三者形成了对于风险规避的投资链条以后。行业-企业开始提供公共品,包括对于社团成员的技能培训,社会化子女抚养,集体政治行动,低价的食堂住宿,还过得去的生产环境,给子女培养做出补贴并且期待能够传承(所谓盖伦的职人社会)等等。


这些社会化机制并不是左翼自由主义和社民们搞得社会福利机制,而是商业手段为主通过公共品投资来强化现有生产循环并规避风险的手段。于是各行业行会和企业不需要对于劳动力市场的动态配置付出太多风险预期,达成了外部市场的集体内部化,市场机制简化成了企业间和行会间的中间机制(比如某企业招人可以通过人情关系从行会借调,不一定需要通过劳动力市场)。


 

所以这其实是资本主义对自身增殖的风险规避行成的监管性的经济关系,而某些人对此的浪漫化属于压根就无视了其中的内部剥削。


最重要的是,在不消弭私有制和分配法权本身的情况下,进行的规制管理,最多是“集约化”而不是“社会化”。


而盖伦无疑是喜欢这种他想象的工具理性社会的。他把问题归结于后期资本主义发展得过分了,变得不理性不可控也不符合直觉。所以他貌似在用德国哲学的话语在反对资本主义,他只是反对发达或者垄断资本主义,这貌似还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鸣。而他要保卫的是那种中期资本主义发展得所谓现代性初期的社会,在此时他认为私有制和资本貌似还起到了工具理性的正面作用。不仅没有解决剥削关系甚至他关心资本负面作用只是批判前资本主义和当前资本主义,而是用“适度”的工具理性道德把一切可控化和正当化了而已


于是我们发现,这种论调说到底是翻出一两百年前的乡愁。从而引入到当代进行重构,形成新的乡愁,却又以这种乡愁指导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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