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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故事的最后,我们如同尸体——银翼杀手2049中的技术,赛伯格与身份

科幻语境中后人类和晚期资本主义存在一种奇妙的倒置状态——人类作为纯粹规定性的概念走向实在的现实性的交换关系和生产共同体,从而开始脱离人类对自身的领有,如果从青年黑格尔派的逻辑来说资本主义本身就是人类的否定面论起,交换价值发展到极致的晚期资本主义似乎通过建立价值解释系统——让阶级矛盾本身被掩盖作为否定面尽头的晚期资本主义重新回归到具体,后人类时代就形成了——被技术规制得更合理化的资本主义。



这个推证恐怕很多人不愿接受,但很遗憾,后人类时代的后续不仅如此。我们作为人类—民事人的天然权利主体可能都会被迁移。那么前时代的法权建构的基础可能也随之改变了。后人类的主体也许不是人类这个确定的概念,而是众多分化的身份汇编到一起的模糊目录——身体。让吕克南希这种论调其实预设了某种后现代的总体政治性,因为话语与身体的关系中,话语作为交换价值上建立的关联系统,话语脱离身体本身的愉悦,而身体是不参与话语的。


这种规制后的我们,似乎只剩下肉身性,或许叫“尸体”更合适,“不会说话的我们”接受这些以“秩序”为名的规则,各自生活着,诸如阶级性或者意识形态统一体算是最终被分化殆尽了。我们作为“尸体”的生存意义被更大的他者所印证,我们所在他者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于是我们发现后人类主义更可能的故事说不定和反乌托邦小说正好相反——晚期资本主义走到尽头,我们并没有能力翻过这一页,然后陷入停滞。这就如同电影中开头的蜂箱-养蜂人形成的关系一样。


《银翼杀手2049》中最大的一组身份符号区隔在于“生育”能力。这初看很莫名其妙,齐泽克倒是继续用拉康的车轱辘将话题引向“性”上面,他担忧的是后人类时代性欲是否还能存续,欲望主体被分裂,真实着力的身体被他者化,激起的性客体幻想才是性欲的非同性之性(hetero-sexuality),于是他在哀叹电影忽视了他理想中“分裂主体”(做爱时候的女性身体和女性人工智能幻象)的对抗性产生的差异创口,从而找到体系的矛盾点。(参照我的未异化的人那篇文章)。


于是齐泽克认为电影过度强调性的“繁殖”。


“繁殖”中心固然是男权秩序的没品味产物,但这里并不是这么简单。就我个人看待,繁殖说到底是生产性的,他的实质欲望-生产这组关系的中间概念。于是其实复制人和人类的身份权力区隔核心不是繁殖,而是“谁掌握生产的权力”复制人是被生产的“受造者”,这种界限不明的隐喻是电影的一种表达。


此时,受造者可能比原始资本主义直接占有生产资料剥削剩余价值还要可怕,他直接把你本身变成了生产资料。并且这样的私有制演化到后人类时代,“是否拥有生产权”这种二元区隔产生的法权和治理机构把基本阶级状况对立变得更为简单而精致,这种区隔产生的“复制人弱势”结构或者“被剥削者弱势”的结构,这种结构中他们的社会行为只是围绕社会身份的本能,个体的能动性被异化嵌入到社会身份之中,这比用分工和资本占有更像在豢养奴隶,个体能动性不是被压制而是干脆被割除了(连生产都被阉割了,更别说参与再生产了,想想相比于这种时代,我们还能够担忧买不买得起学区房这种能否优质参与再生产这件事情本身,貌似都有几份温情了)。即使是K本人,能够找到一丁点的个体性也只是和人工智能小姐姐相处的时候。


而这里面,性欲也不等于欲望。性欲本身也是被隐喻和象征所包围的。电影中一个桥段中,K遇到了一个巨大的女性广告投影,这个投影在他面前展现性意味的姿态,让他想到了和人工智能文爱的那段记忆,似乎诱发某种幻觉,直到那广告快要触碰到他,他才惊讶地回过神,甚至有几分恐惧,仿佛他爱的只是一个虚构女性的侧面。于是真实被倒置了,我们从被投喂的内容自我发明制度性事实,至于一个人油然而生的原始冲动是什么,恐怕也就不重要了。



那么你的性欲是什么?在性激素调节的身体和行为之间,那一段填补进去的文化内容是被投喂的,或者说这是技术合理化了你的意向性,这种技术意向性开始延展你的直觉结构,延展心灵的功能性外延,开始诱发集体意向性关联集合。这就类似于塞尔的心灵哲学,社会事实是由原始事实构建起来的。不依赖于主体的外部世界,这个外部世界相当于我们语言,制度和集体承诺组成的所谓客观世界,所以和集体意向性相关。(具体可以参照我个人这篇文章)


欲望在德勒兹的体系中是一种不断涌现无法控制,从自在差异的闭合空间中逃逸的一种平滑线。说到底,在被规制和符号统治的时代,反而最符合身体本能,最不文明的东西可能是逃逸的基础,以及驱使个体找回能动性的一种力量。这里的欲望是纯粹规定,内容可以是原始性欲,甚至宗教冲动。


而在以上情景中,身体抛弃了能够领有的所以东西。


单就这种情况还并不可怕。唐娜哈拉维曾经强调技科学这个概念,某种程度这种技术哲学观强调科学作为探索只是边界的最佳经验实证范式,被我们所接受除却他目前的模式最优,还有他可以下渗带来生产技术。而技术将其作为共生体带入到社会结构中探讨是很不错的方式。


作为技术乐观主义者,她提出了义体化的路径,性别和其他差异被义体化的赛博格所补完,我们的身份被消解,回归到了人本身。


但是这种乐观忽略了恩格斯当年的教诲,技术只有作为技术本身时是中立的,参与到社会生产中,就涉及到谁拥有生产权力的问题。于是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做的探讨可能的负面情况。


很多早期科幻小说有这种情节,一个博士掌握了全世界独有的技术,于是可以不对称全世界。这其实在技术哲学坍探讨技科学的趋势是反的,未来科研分工只会越来越深入而细化,企业研发体系也会是一个资本增殖驱动的庞大分工链条,个人更对负责自己的细分,而非草莽时期一两个技术能手带领整个厂子。


于是我们涉及到了知识的再生产权力,以及制度性事实的再生产权力问题。那么可能我们希求的人类靠某些技术形成完美的生产联合体和丰沛的物质基础,以及技术无差别的自由恐怕成了一种幻象,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分野在未来也许内容会变的不同,但是依然是后人类时代的元矛盾。


从剧本外来看,唐娜哈拉维估计看到电影里把女性形象作为被展示的欲望客体,估计要一口鲜血喷出来。里面的女性形象也许有魅力但毫无生气,充满了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凝视。女性形象无一不是意蕴的客体,乔什是后人类时代国家机器的代言,代表主权机器苦心经营的秩序;乔伊是欲望的他者;Luv作为华莱士代表的资本团体的衍生触手。


注:尼安德·华莱士:反派,盲人科学家,以合成农业帮助全人类摆脱饥荒,并以此掌控庞大权力,他收购了残存的泰瑞尔公司,并制造出新一代服从指令的复制人。


不过欧美老雄性知识分子的脑子里,恐怕意识不到这个问题。正如同无论列维纳斯还是德勒兹,在塑造迥异于现秩序的否定产物的时候都喜欢运用女性形象,同样反抗者的精神领袖也容易被用作女性形象。比如德勒兹反应规制生成空间的否定面用了“生成女性”这个说法;列维纳斯“居家的”(即人与物质世界的原初关联并不是否定状态,而是对生活的享受和认知),用了个更温柔的女性他者,在退缩和缺席中作为基本点被显露,自我—他者的陌生源始环境到自我—女性他者的内在性环境。


这种比喻方式,倒是说明了现实社会中男权结构中的女性弱势。而列维纳斯那套几乎就是joy的设定来源。而乔什作为主权机器秩序维护者产生与资本代言的华莱士的矛盾和自我怀疑,也是德勒兹那类女性解读的源头。


K这个名字来源于卡夫卡的很多小说(比如《城堡》),至于卡夫卡这样做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是一般解读都和自我观有联系。我们不展开这个话题,K的故事表面上是一个复制人发现自己可能的特殊性(自然生育的后人)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无什么特殊的故事。但事实不仅仅是如此,K本身的心路历程依然是一条文化基督徒喜爱的自我救赎历程,他反抗Luv这个资本集团的触手,创造和维护了全篇唯一的关于家庭的叙事。


刚才说了,规制社会的反抗基础往往是原始的方式展开,家庭和社会的冲突在这里被引入。K自己的努力挽救了一对父女(Deckard),基督式地站在雪地里,这个路径中从作为纯粹复制人的他从自我怀疑开始觉醒,诉诸了一个自我特殊性的冲动后,陷入另一种绝望(自己并不特殊),最后由于奉献他者而获得重塑。这恐怕是克尔凯郭尔最喜欢的存在主义神学故事了。


而Luv和K属于同一Nexus-9型的复制人,Luv充当K的对立面产生,作为服从者的K显得强大而冷酷,自我怀疑的K显得脆弱。在最终之战打败Luv也是一个对自己否定面的彻底扬弃。回归了他在记忆商店里的那句“I know It’s real”。



Deckard属于本作中唯一表现家庭和规制社会冲突的节点,在华莱士戏谑他和Rachel的爱情的虚妄,甚至暗示可能Rachel爱上他都是被设计的。他选择坚定站在自己一个原初的起点,“I know It’s real”。这些桥段算是电影回归了一点人文主义的温情。


而乔什和华莱士的冲突,一定程度体现了规制时代主权机器和资本团体的矛盾,虽然都为了找到新生后代。资本团体需要资本增殖,需要的是掌握复制人的自然生育和技术狂热来塑造更稳定的世代奴隶群体,强化剥削体系。主权机器要找到新生后代,是害怕其作为一个介入事件变成了现秩序一个抹不掉的中断点,从而导致政治结构不稳定的风险激增。


而复制人的反抗军的行成也非常温情。他不是单纯因为复制人身份共同聚集的,因为这个后人类时代严格限制了所有人的能动性,何况主体性。弗雷莎作为新生后代,自然成了反抗军的精神领袖,反抗军们至此从生育神圣本身感到了对秩序超越的希望,一个活生生的复制人生育个体的存在如同一个事件让他们从条纹空间中展开自身的欲求。在这之后,身份的分化伎俩失效,被剥削者重新从人格化的新生后代这里找到了主体性,一个目前秩序的中断点让所有人找到了普遍性的认同。一个标准的德勒兹反抗路径。虽然普遍认同的核心是一个悬置的领袖符号,这会有点局限性。


银翼杀手还是给了我们后人类时代的最后一点温情,我们看到了一个斯蒂格勒“技术普遍性共享”反抗“技术独断体系”后一个温情的反转。但是我们要问的是,


“那我们呢?”



还是声明,我是技术乐观主义者,我们找问题从来不是否定技术进步,相反,作为目前靠技术吃饭的人士我特别喜欢技术进步。批判只是希望更好的进步,并给予一些思考。


举些简单的例子(估计前面有些人看得头疼)这些涉及到当代也是一个意思,Elon Musk等人对技术的担忧言论,说到底是技术资本拥有者的炫耀性言论,主要是为了吸引投资营销话题。原有的社会结构并不会因为这些资本家用资本增殖的生产逻辑进行变革,相反只是资产阶级形态的变革,和生产资料本身的迭代。跨国集团对于技术研发体系的专有和资本对于小科级公司的吞并,使得其完全掌握知识资本所有中间产品再生产过程,这是个集中化的过程。技术并没被共享,他提高了生产力是没错,却没有否定资本本身的逻辑。


当年硅谷传奇是一代技术浪潮一代神,产生了大量新生公司勇斗寡头的故事。现在无论中美都是弄潮儿天天有,求着舔着被收购。这是个资本集中化的卡特尔化过程(甚至未来托拉斯化)。这恐怕和计算机互联网初起时,技术人员们梦想的完全自由开源,技术共享,信息无中介共产,并可以反馈推动社会结构自由化的黑客政治理想相去甚远了。


其次,技术场域的展开形成了多元的公共领域,但这种公共领域去政治化,消解了严肃政治话题本身,被拆解成消费话题并伴随一个一个随时产生,随时消失的热点引入媒介的消费循环,讨论成了仪式化的自我满足手段,而不具备太多有效性。公共领域被资本推动的网络营销节点塑造的条纹网格分割,主流话题被引导,公共空间被同质化,只有在缝隙之中,才有点冷门的怪声音,即使主流共情的舆论都可能被分解或者压制。甚至主权机器都要不少功夫才能处理和收编公共舆论。想想前文乔什和华莱士,我只能说:


华莱士注视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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