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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历史转折中的川普与黄金时代的终结

今天(22号)美国日食了,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特普朗大统领应该下罪己诏了。在天日无光,群鸟惊飞的恐怖气氛里,轰轰烈烈的拆雕像运动还在进行。我们的川普总统当然不会为日食所动,当年的王安石尚且不惧,何况是今日,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确实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历史的一个拐点。



这次的事情起因是从拆掉罗伯特·李的雕像开始的。黑奴的后代对奴隶主和奴隶主的代表进行清算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虽然这件事说起来很合理,但并不是说这件事对美国来说就是好的,当然我说的是对美国是好的。


之前已经说过了,南北战争并不是因为南方的战败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它在心灵留下的长久痕迹是很难被淡去的。毕竟不可能把邦联的旧支持者都杀光,南北战争最终要维护的是联邦的存在,随着国家机器的发展,已经不存在所谓若干州因为理念和制度的不同试图退出联邦的可能性。这实质是第二次合众国立国之战,使之成为一个不可分离的国家。但对于战败者,进行了必要的镇压之后,无疑需要给一些安抚,包括大赦,对南方诸将的抚恤和象征性的荣誉,甚至允许一些自发纪念,同样是维系联邦存在的必要手段。



顺便说一下,罗伯特·李的公民资格是很晚才恢复的,迟到1975年,其中固然有很可疑的技术性问题(本人申请书被接收的国务卿错误归档后几十年没人发现,本人觉得是联邦政府打算继续追责),包括那面1945年在冲绳首里升起的邦联旗,南北之间的态度还是很耐人寻味的。


另外,严格的说,虽然南北战争消灭了奴隶制,但其本质为了工业化提供大量的自由劳动力。进入工厂的黑人本质是以最合适的价格买断一段最好的时间来赚取最大的价值,当然这也是曾经用来批评福特生产线的说法。作为雇工相比作为奴隶的一次性购买无疑更进步,但剥削的程度其实更深了。



毕竟考虑南北战争前夕,由于来源断绝,极高的奴隶价格,因劳累而虚弱,甚至重病的黑人是奴隶主的巨大损失,但对于十九世纪的工厂主来说是随时可以解雇,无关紧要的事情。当然这是通往社会进步的一个阶梯,工业化的发展有时候就是这样,并非立刻带来社会生活的改善,对于生活在农业社会田园牧歌式生活的中下层阶级来说,甚至是带来羊吃人式的倒退。这不是人类历史的第一次,农业社会的开端实际上是以低于渔猎社会生活水平为代价开始的,古老传说里遗失的黄金时代正是由此而来,但最终的社会进步与社会生活生活的改善也有赖于这样痛苦的开始。


上面说的,其实就是工业化社会开端的原罪,今天的工业化社会普遍是有着这样一段不堪回事的历史。前两天姬喵在讲印度的文章《历史哲学:穆迪和他的时代》中也提到了这个问题。对于美国来说,这种情形比旧世界要来的更加严重。旧世界的主要国家总的来说还是民族国家,有着一个明确的主体民族,而作为一个建立于新大陆的移民帝国,美国人的脚下不但有着黑奴的鲜血,华工的尸骨,墨西哥人的叹息,还有印第安原住民无法安睡的灵魂,而且这些受害者的后代就生活在他们周边,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黑人的后代毕竟还能推倒南方奴隶主的雕像,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对的,但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能做什么?



这次的事件还远远没有结束。川普的表态堪称他一贯的诚实,坦白的表态,华盛顿、杰斐逊一样是奴隶主。这次推倒雕像运动,我不否认一开始的正当性,但是他它确实引发了一个足以撕裂这个帝国的深层问题,该怎么面对那些造就了这个帝国的往昔罪恶。尤其是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恰恰是这个国家最需要团结,正日渐感到虚弱的时候,这就十分尴尬了。


如果在二十年前,应该不会出现这个问题,那时正是苏联解体,饱餐对手的尸骸,整个自由世界如日中天的时候,但也只有那个时候是少有的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而今天的种子要早在冷战,甚至是这个世纪之初就已经种下了。


有必要适当的来谈谈白左这个概念。这个概念,我觉得以后还是要尽力避免使用,因为这个概念太过宽泛而无法准确定义了。这个概念已经涵盖了从正当的左翼运动到带有左翼色彩极端的无政府主义,乃至完全是挂个社会进步运动的名义进行的生意,种种社会运动目的不同,参差不齐,更带有相当的污名化。本身白人开展左翼运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即使是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有压迫就有反抗,哪怕幼稚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一般来说不满的是认为这些冠以左翼色彩的运动不仅仅是幼稚,更多的是有意识的被培养来分化社会主义运动,通过受控制的左翼运动来从内部分化左翼,类似于第二国际与第三国际的矛盾。这些运动显然是受到右的引导的左,许多渊源都可以来自冷战中对社会矛盾缓和的妥协。这其实涉及很宏大的问题,我们怎么看到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浪潮的成败。



在社会主义事业低潮今天,我们如果回头再来看,这个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虽然以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中国也不得不走向改革开放的道路进入了一个低潮期,但是不是就完全失败了呢?恐怕不是这样的,无疑今天这个时代比起二十世纪初有了更明显的进步,主要国家的普通人生活的改善不仅仅是来自技术的进步,同样来自制度的进步。即使今天最资本主义的帝国放在二十世纪初的标准来看也是相当有社会主义色彩的。这里当然不是说是,社民党人那套内部斗争的理论才是正确的,而是说,社会主义在过去一百年的斗争是取得了很明确的成果的。正是因为有了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带动了整个世界的进步,无论这种进步是主动还是被动的。


虽然今天社会主义国家普遍遭遇了挫折的,但他们曾经的努力并没有消失。这有些类似切·格瓦拉说的“我们走后政府可能会来给你们修路、盖学校、建医院,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当然,我不是很赞成这位,不过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波澜壮阔的社会主义浪潮所暴露的社会问题和矛盾,以极端方式的释放和外部存在的压力,不得不迫使统治者以相对缓和的手段对社会进行安抚和收买这也是现实。


从这个角度来看,即使是这些深刻烙印上自由世界优越感的运动,在社会主义低潮期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他们还带有最低限度的合理性和斗争性。除了那些最容易引人反感的部分,其实这类光谱里还包括了平权运动,工人运动这些正统的左翼运动,但这些活动往往没有人去关注它。如果平心而论,在很多地方,讨厌这些平权运动当然是没有道理的。这些平权运动无论背景和的动机如何,有进步性是不可否认的。从今天中国社会的现实来说,起码的休息权,起码的工人权益的保障,对肆无忌惮的资本的起码限制,哪一样不需要进步呢。刚刚经历了资本野蛮生长的中国,和今天的发达资本社会相比,无论是制度建设上,个人权益保障上都有要学习的地方,在很多地方还是需要借鉴与帮助的。



当然,这些运动的存在的问题也非常明显,尤其是他们许多引人瞩目的极端做法。正因为是在冷战后美国胜利的大背景下,传统的左翼运动进入一个低潮期,而那些被有意识地推动,早已偏离传统左翼运动的吸人眼球的极端做法才是引起世界范围内反弹的原因。比如在意识形态领域,他们中许多人明显存在的对中国的敌视,在运动中对亚裔的忽视,组织上沦为上层政治斗争和牟利的工具,矫枉过正的逆向歧视反而引发普通人的集体反弹,这都是极大的问题。这些问题都和当年的第二国际很像,逐渐背离了左翼运动改革社会的初衷,和自由世界的意识形态捆绑在一起,表演价值变得大于实质意义,极端取代了合理性,更日益演变成意识形态推广的工具,成为个人野心和牟利的工具,成为对外干涉的工具。


仅仅是这些运动在国外的表现,我们还是区别看待,传统的一部分的东西仍然有其进步性身后更是有完全合理的诉求,而越来越多的推动者不但开始极端化也开始劣质化更需要的是警惕。至于这些年被引入国内的表现就明显的出现了劣质化了。这套价值观随着冷战后美国影响力的进一步增强,在世界范围内推广,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可惜,这样热油烹鲜的好时候已经结束了,现实的状况是随着全球经济形势的严峻,对他们的宽容远不如二十年前,甚至是十年前,整个世界都在趋向于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在发达国家推行这套尚且有一定的合理性,当他们被有意识的推广到其他地区的时候就明显和意识形态捆绑起来,带有更大的片面性和盲目性,反而真正进步的东西减少乃至消失了,往往引发极端的对冲。


例如本身处于明显上升期的中国,对外来意识形态居高临下的指导就有着明显的反感,而有意识的在中国推动的一些东西,也是今天这些运动最醒目的一部分就极不符合中国的现实了。比如把那套实际建立在殖民历史之上,对少数族裔赎罪的理论引入中国显然是莫名其妙的,更和中国社会普通大众广泛存在的对外国人超国民待遇的不满,主体民族作为基本盘的长期被牺牲相激荡,激起更大的反感。至于构建在传统地缘和宗教背景之上,对中东移民的需求和压力,却要在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去试图接纳难民,让世俗化的中国社会去搞那套宗教平权的理论,试图让中国去收拾由于某些发达国家的蛮干而引发的乱局,那就完全没有道理了。



确实,无论哪个光谱的左翼运动都是带着镣铐在跳舞,甚至连舞步和舞场都是指定的,它的局限性是明显的,但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也正因为是在镣铐之下,导致这类运动日益明显的劣币淘汰良币,这些年的发展在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伴随着自发的混乱更日趋于极端化,由实转虚,很多时候已经完全背离了社会进步的初衷而沦为不同理念统治阶级派系斗争的工具,这才是我们要警惕的。这次的推倒雕像运动固然是一次极端化的展现,但引发如此极端的对抗和对立,更多反应的是自由世界意识形态优势走向崩溃的表征,是试图构建的多元社会的日趋崩解,是既有矛盾的集中爆发。


随着冷战的胜利,以美国为首的欧美社会充满了信心维持一个优势地位,并在掌握意识形态优势的情况下,掌握世界秩序的。也是这种自信,能够允许这样在右的引导下带有左的痕迹的改良运动和和解运动。其多元化的价值观,不但既能缓和内部压力,也能对作为外部意识形态传播的工具,更能海纳百川,吸收来自全世界的力量整合进这个秩序里。


就像我刚刚说过的这些运动包括社会的和解,矛盾的缓和都有赖于欧美绝对优势地位对世界资源的广泛吸纳,和冷战红利在社会内部的大规模分配。但冷战的胜利不是完全的胜利,不过是一次三十年的停战而已,随着优势地位的削弱,红利的消失,曾经的矛盾也日渐爆发出来,局势甚至比冷战时期还要严峻。多元化的努力无疑正在走向失败,虽然它其实有进步意义。多元化的尝试最终不像曾经自信的那样融入欧美的主流价值观中,反而带来了进一步的社会价值观分化。


这种分化导致的社会矛盾多发与深层分裂,进一步削弱了社会的凝聚力和面对未来的信心,更大的激化了矛盾。而随着形势的恶化,有限的蛋糕正在引发整个社会的焦虑,这种焦虑引起的反弹正在让这个社会迅速右转。合众国曾经的天然优势地位正在转为其国民,特别是长期处于优势地位的传统白人社会试图独占而非分享的有限资源,这是一种孤立主义的回归,任何可能影响蛋糕分配的举措都容易引发激烈的反弹。



虽然很遗憾,但这是合众国成为以之立身并使之强大的根本的衰退。这几乎是个根本问题,美国今天的超级大国地位有赖于国力的输出来维护这个以它为中心的体系,但今天的美国国力正在衰退,外部压力却空前,虽然收益仍在,但这种输出正在越来越难以维系。特普朗的复兴美国就面临这样的问题,美国既要维系这样的地位获得利益,又要减少输出,这其实是一个矛盾的问题。值此危亡之际,川普的表态确实是很坦诚的,历史归历史,对历史的过度追溯,尤其在国家处于脆弱的时刻,只会引发深层的进一步分裂,这时候国家太需要团结一致了。合众国从根本来说是一个新造之国,甚至缺少一个绝对人口优势的主体民族。一个由殖民地和奴隶制开始的超级大国,清算他曾经立身过的原罪,固然这也算是一件正义的事情,但也是一件足以动摇国家根基的事情。而现在的状况是,实际上拿不出足够的蛋糕进行补偿,甚至还需要拿走一部分来应付现实的压力。两手空空,你要如何清算这些原罪,靠演讲画大饼还是让美国自行解体就像苏联一样? 


如果多元化的努力失败了,社会矛盾失去了最大的缓冲带,那么只有超越或者回归两条道路。显然,短时间内美国不会面临国家根本制度的重大改革,特普朗一开始就是作为传统保守路线以复兴美国的姿态来登场的。试图对黄金时代的回归,象征着路线的转化。川普要力挽狂澜,显然要对之前的发生的种种进行一个终结,这和正义与否无关,只是和维护这个国家的存续有关。这一点中国人确实很有经验,具体的话,就需要为美国创造一个建国以来若干历史事件的决议,无论对错也好,来一个终结历史,共同前进。但,从现状局势发展的情况来看,特普朗确实得不到足够的助力,他能代表美国人对国家面临危机的反思和急迫,然而这种反思却得不到最广泛的支持,甚至他本身就是一个攻击的焦点,哪怕这可能会带来美国力量的进一步衰退和社会的进一步分裂也在所不惜。



从现在的态势看,这个世界正在高速的滑向我们未知的方向。随着几个主要大国内部矛盾的激化,世界范围内保守主义的回潮日益明显。冷战后,一个超级大国领导下的秩序与和平,或许就和一百年前大英帝国之下的和平一样,恐怕快要过去了。我并非说这就是一个多么好的事情,但这也不是我们能阻挡的事情。世界正在变得严厉,正在回归某种我们似曾相识的局面,一个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黄金时代正在走向终结,更多的矛盾,更激烈的冲突,更多的历史时刻,当然也可能孕育着更大变革的种子,这样未定的未来终究是要到来的。


注:最新的情况是已经发展到拆哥伦布纪念碑了,当然作为白人殖民者的先驱,印第安人的屠戮者,拆了也是没错,虽然白人来拆很奇怪。但是这也说明这场运动要收尾了。无论怎样充沛的火力,盲目的发泄,全面开火很快就会失去威力而沦为一次狂欢,政治氛围很快就被表演氛围冲淡了。这类运动这些年来普遍也都是这么收场的,至少都还在斗而不破的边缘徘徊,显示帝国还没到最后的时刻。但这只是暂时的止息而已,地面下的炎流仍然在等待喷发的机会。即使全力遏制住这股炎流,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要拿不出余力去对抗衰退的浪潮,那大船的腐朽一样是难以挽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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