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评论

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小指头与权力游戏的虚构/真实(下)


在上一节中,我们通过对《冰与火之歌》中散布的信息进行挖掘和整理,得出了谷地的贵族可能处于人口过剩状态之中的结论。(小指头与权力游戏的虚构/真实(上))作为这一节的开始,我们可以重新回顾一下之前引用过的培提尔的话:“峡谷里到处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们很穷,却又个个傲慢瞧不起人——海鸥镇艾林家除外,这一支晓得与富商们结亲,结果既发了横财,又不引人注目,终于兴旺发达”。艾林家族作为公爵家族,其面临的分支在辖区里“到处都有”的过剩局面在七王国统治家族中是绝无仅有的,而既然这造成了这些分支们虽然对艾林血统自豪但其实个个很穷,那么有分支选择与富商结亲也就顺理成章,并且也收到回报——培提尔的这段话完整地印证了从贵族人口过剩到贵族与富商联姻之间的逻辑链。


而谷地贵族人口过剩这一结论,又从更深的层面佐证了我们之前所整理出的信息、以及书中很多其它的信息。贵族人口的过剩使得为避免阶级跌落而谋求出路的强烈焦虑普遍地困扰着谷地的贵族阶层,这可以解释书中谷地贵族们的很多行事方式:出自旁支的奈斯特·罗伊斯对罗伊斯家族主干抱有强烈的竞争心态,并想为自己儿女谋取前程,结果被培提尔拉拢到麾下——“他希望莱莎把他看得比其他封臣都高,尤其比他表兄青铜约恩高,因为他时刻不敢忘记自己乃是出于罗伊斯家族的旁系。


此外,他还想为儿子求取功名,许多重荣誉的人在为子女打算时,会做出原本不愿涉足的事。”统治长弓厅六十年的“老杭特”伊恩·杭特死后,人们普遍怀疑他是被等不及的儿子谋杀的,并认为凶手是其长子,而真凶却是其三子哈兰·杭特,而哈兰很可能随后谋杀两个哥哥。在卷六流出的阿莲章节中,一场为劳勃·艾林选拔侍卫的比武就可以轻易地调动整个谷地的热情、吸引大批谷地贵族子弟前来求取荣耀。——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反映出谷地贵族阶层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焦虑、饥渴和躁动,而这种情绪氛围很可能就与谷地贵族人口的过剩相关。



而当谷地的贵族阶层普遍地挣扎于困境和焦虑之中的时候,谷地的贵族政治的制度本身也就自然地出现了松动。所以,在维斯特洛其它地区受到贵族排挤的富商们在谷地可以登堂入室,就连私生与嫡出子女之间在维斯特洛其它地区如同天堑的区隔在谷地也可以出现模糊。所以,小指头这样一个“数铜板的”,利用自己的财力以及与海鸥镇富商们的联系,就可以争取谷地贵族们的支持。当蓝道·塔利断言谷地贵族们绝不可能向一个数铜板的跳梁小丑屈膝的时候,恐怕来自广袤富饶、贵族生活优裕程度居维斯特洛之冠的河湾地的蓝道·塔利对谷地贵族们的内心世界与行事逻辑是缺乏起码的理解的。


当我们完成了对文本所提供的信息的整理,得出了某种条理性和趋势性,我们就可以看到小说人物背后的属性和逻辑。很容易因为培提尔的各种阴谋操作而被掩盖和遗忘的一点是,培提尔是琼恩·艾林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政治生涯开始于出任谷地唯一的港口——海鸥镇——的税务官,随后被琼恩·艾林带入君临,并在琼恩·艾林出任首相期间担任廷臣,从这个角度来讲,培提尔的政治背景始终是琼恩·艾林的门下——这一点并不因他谋杀了琼恩·艾林而改变。培提尔的政治属性始终是一个“谷地人”。他政治生涯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部分不是在君临而是在谷地的海鸥镇度过的,并且也是因为这种履历和属性,培提尔与海鸥镇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当公义者联盟起事的时候,支持培提尔的三家主要贵族中就包括了统治海鸥镇的格拉夫森家族。既然海鸥镇的贵族家族都是培提尔的同盟,那么海鸥镇的富商们与培提尔的关系自然就更加密切。


此外,正因为谷地的贵族们普遍地处在贵族人口过剩带来的阶级跌落压力之下,普遍地在焦虑和饥渴中躁动着,所以培提尔的财力以及分化和拉拢的政治手腕也就有了巨大的用武之地。培提尔对谷地贵族的拉拢、对公义者联盟的瓦解,正是利用了谷地贵族们的财政困难,利用了焦虑氛围中产生出来的各种矛盾而合纵连横。正是因为谷地的这种大环境,以及培提尔自己的谷地背景和海鸥镇根基,培提尔才能如鱼得水。所以说,培提尔并非仅仅是一个以一堆大保健场所为基本盘、专精于空手套白狼、只依靠通过不断制造混乱来攫取利益的阴谋家;而更多地是以海鸥镇的富商以及在贵族过剩局面下被排挤到边缘、陷入困境或者对现状不满的部分谷地贵族为基本盘,是谷地的一股政治潜流的代表与代言人。所以说,不同于真正是纯粹的外人而在维斯特洛毫无根基的瓦里斯,培提尔是有自己的班底的,而且他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谷地人。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培提尔始终仅仅把他的河间地总督、赫伦堡公爵的头衔当成迎娶莱莎夫人的工具,而他对未来的规划和野心则始终地偏重于谷地。



以上我们完成了对《冰与火之歌》内容的一个侧面的整理和分析。从这种分析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个侧面具有着一种“真实性”。所以,以此为范例,我们就可以回到文章最开始提出的问题:架空文学中的“真实性”的含意是什么?


从以上的分析中可以看到的,我认为架空文学的“真实性”,在于它所提供的可供挖掘和整理的信息。这些信息是由作者散布到文本之中的,但是对这些信息的挖掘和整理却是读者的二次创作,是读者对文本的重新诠释。读者对文本中提供的信息所进行的挖掘和整理,可能还原出了作者的创作意图,但是也可能超出了作者本来的构思与设计。


然而,这些关于一个架空世界的信息在散布进文本之后就脱离了作者的掌握,读者对这些信息所进行的整理挖掘和二次创作本来就不需要拘泥于“还原作者意图”、拘泥于作者的主体性。作者的主体消失之后,这些关于架空世界的信息就成为了读者进行整理、挖掘和再创作的素材。


读者进行整理、挖掘和再创作的过程中,并没有把这个架空世界当成作者主观的一种延伸、一种任意设定,而是把这个架空世界视为一种客观的“真实存在”,把文本中这个架空世界的信息视为一种“真实信息”。当读者把架空世界的信息当成“真实信息”而对其进行挖掘、整理和再创作,建立起这些信息之间层层深入而又环环相扣的条理性,读者与这些架空世界信息之间的关系,也就成了读者与真实世界信息之间关系的复现。正因为读者与架空世界信息之间的关系同构于他们与真实世界信息之间的关系,所以,对读者来说,架空世界才具有了一种“真实性”。



简而言之,因为读者把架空文学中的世界看做一种真实,所以架空文学中的世界才具有了“真实性”——《冰与火之歌》中的七大王国是虚幻的,但当读者采用他们处理真实信息的方式去对七大王国的信息进行处理,当他们对七大王国的信息进行如同是以真实信息为对象一般的挖掘、整理和考据,他们的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将架空信息从作者的主观中解放了出来,而赋予了架空信息以某种“真实性”。


如一张流行图中的阿虚所言“在虚幻的世界中寻找真实感的人一定脑袋有问题”,然而如本文所论述的,架空文学中的“真实”并非由作者直接创造,而正是产生于读者“在虚幻的世界中寻找真实感”的行为。


从这个角度来讲,既然架空文学作者们“创造一个真实的世界”的梦想是由读者的设定考据实现的;既然让《冰与火之歌》成为“真实的世界”的并非马丁老大爷,而是冰火维基、是粉丝论坛上关于冰火设定的面红耳赤的争论、当然也是《冰与火的世界》这样老大爷亲自出手的官方设定集;那么架空文学作者们在“创造一个真实的世界”中所起的作用,也就成了在设定中提供读者考据、再创作的素材,而故事情节所起的作用除了提供历史考据素材之外,也就成为了用来培养爱好者、吸引读者进入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考据之中。所以说,我个人的观点是,如果一部架空文学作品以“创造一个世界”为梦想,那么它就不再是设定为文学服务的、而恰恰应该是文学为设定服务的。是严密的、具有挖掘和再创作价值的、以吸引人兴趣的方式散布于文本之中的设定信息,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性”的素材——这才是一部优秀的架空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条件;读者对这些设定素材的考据、整理、扩展和再创作,才使得这个世界获得了超出于文学作品本身之外的“真实性”;而文学性在这一过程中起到的作用,则更多地是将读者引入这个世界的一种中介。


通过写作来真实地、巨细无遗地反映世界,这种文学冲动历史悠久。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大师们曾经将这种冲动发挥到极致,而二十世纪以来,主流文学逐渐地不再以真实地反映世界为取向。可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时代,以读者为主体的设定考据和再创作的流行,却使得幻想和架空的文学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一种新的对“真实性”的追求。而以这种方式进行的读者与作者的共同创作中形成的“真实”,也向我们揭示了文学在新的时代所具有的新的可能性与存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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