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评论

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民族英雄的叙事危机

有些奇怪,最近笔者周围又在讨论关于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的问题。关于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已经不是一个新问题了,这个老问题的讨论提出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很多人可能还有印象,面对众怒难犯,当时差不多以一种和稀泥的方式予以对待。不取消岳飞的民族英雄的称号,而在教学上却强调不应该写成民族英雄。这种解决自然不能让人满意,仅仅是各自宣布胜利,给裂缝糊上了一层墙纸而已。

 

当然不止是岳飞,这个名单完全可以扩展到文天祥,张煌言,李定国,杨遇春。在一般人的认识里,民族英雄显然也比英雄这个单纯的称谓更具有冲击力,在近现代中国高昂的民族主义情绪里代表着对历史人物最高规格的认同。过去试图用来否定岳飞等人民族英雄定位的主要理由往往就是强调这些人物从今天的角度来说已经不是对外抗击而是中华民族内部的纷争。这种概念式的强行纠正好像一个人生了冻疮。你一定要说他烧伤了,虽然从医学的角度说冻伤确实是属于烧伤科门下的范围。其不仅仅是咬文嚼字,显然是标新立异的抬杠。

 

如果按照这种理论就太神奇了,近现代作为中华民族的最终形成,中国民族主义成熟的历史阶段是抗日战争。而在抗战时期中国人宣传最多的民族英雄正是岳飞,在抗战结束数十年后竟被中国人自行否定掉了。这种情形好像当年日本的明治天皇从明治维新后以天皇为核心的历史观出发,认定日本南北朝时期的的日本南朝为正统。这等于把室町幕府所拥立的北朝视为叛逆。而可笑的是由于室町幕府最终完成了日本统一,明治天皇等于宣布自己的祖先是叛逆而自己是叛逆的后代。显然这种矛盾到可笑的理论阐述带有那个时期和稀泥的明显特征,一切以对矛盾的掩饰缓和为目标,而不是立足于矛盾的解决,既无说服力,也必然不能是长久的。

               

                     

随着时光流逝,中国的内外环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近一次关于民族英雄的理论阐述,应该是习总书记2015年的九三胜利日演讲。“近代以来,一切为中华民族独立和解放而牺牲的人们,一切为中华民族摆脱外来殖民统治和侵略而英勇斗争的人们,一切为中华民族掌握自己命运、开创国家发展新路的人们,都是民族英雄,都是国家荣光。中国人民将永远铭记他们建立的不朽功勋!”我们如果仔细看这个分析,首先当代民族英雄的论断还是集中在维护国家民族的统一,抗击外侮,实现民族独立自由的杰出人物。当年试图否定岳飞等杰出人物民族英雄定位的就是立论于此,但却显然忽略了近现代这个定语。准确的说试图否定岳飞等人民族英雄定位的是一个试图拿本朝的剑斩前朝的官的问题,是一个概念上的过度扩展。

 

为什么在强调民族英雄的时候,普遍论述上要带上近现代这个定语。是因为当代中国的形成是在1840年后,通过建立中华民族这个认识集体代替了单一民族认同形成了今日这个多民族共存的现代化国家。中华民族这个认同体可以说是结合中国作为一个多民族共同生活,长期共存形成的现代国家以国家意识形成的民族主义叙事,带有最大的团结性。这就是所谓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是面对中国近现代空前亡国灭种危机的直接应对。

 

以近现代这个历史时期来说,已经是一种中国之内,四海一家的存在。而其面对的主要问题当然是在空前强大的外敌威胁中,团结生存下去。这种情况下诞生的杰出人物,冠以民族英雄必然天然的带有抵御外侮的属性。但问题在于,虽然我们认定1840年是现代中国形成的最终阶段,但不是1840年前中国就不存在的。中国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是长期存在的,而在最终形成今日中国之前,历史上的中国存在的种种问题应该怎么解决。这实际也是中国民族主义长期面临的问题,虽然今日为一家,往昔之矛盾如何看待。更具体的说,就是在历史中国上存在的民族矛盾,民族冲突应该怎样看待,特别是就是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民族矛盾,尤其是汉族为主体建立的封建王朝面对少数民族入侵时怎样看待的问题。过去对这个历史症结往往采取了回避,乃至掩饰的态度,惧怕由此引发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这实际上也是岳飞民族英雄之争爆发的深层原因。但回避或者装作视而不见,显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这个问题带有鲜明的时代特点,之后也以各种形式不断的出现,比如日后皇汉的出现就带有其应激色彩。

            

                

现在看,这实际上不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在新中国建立之初实际上就有了很好的答案。比如像顾诚老师受到广泛肯定的《南明史》就直接面对了这个问题。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把握不同历史时期的主要矛盾,和主要矛盾的阶段性变化并不是什么国人陌生的概念。看待历史问题,应该在站广大人民的角度上,站在这个国家大多数人的角度上,而不是站在封建王朝一家一姓的立场上。带有外来民族色彩的少数民族王朝建立,当然也可以视作中国历史王朝的一部分。这是今人可以相对从容的角度,但对建立这些少数民族统治的封建王朝过程中犯下的烧杀抢掠,民族压迫则同样没有必要回避。这其中不存在所谓融合的阵痛的问题,对错是非同样站在后人的角度上始终是清晰的。无论是汉民族对少数民族的压迫,还是少数民族对汉民族的侵犯,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今天无论哪个民族都是这个国家平等的一员,有着作为中国人的共同身份,反而是掩饰和回避,只会滋生差异,成为矛盾生长的种子。

 

但具体到九十年代直到新世纪之初的社会氛围,这确实就是一个问题。此时的中国面临冷战结束后突出的内外压力,贫弱二字尚不能脱去,外敌空前强大几如三十年代,而内部发展矛盾突出。上上下下如履薄冰,咬紧牙关坚持,最大程度维护发展的局面。整个社会如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各种矛盾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和光同尘是这个时代的主题。传统的社会主义叙事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陷于弱势,同样对历史的认知也缺少了那种我们已经超越了这个历史时期的超然底气。既有对外部入侵深刻的不安,也有对内部矛盾极大的隐患,这种动荡中的不安全反应到对历史的认识中去就是新世纪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盛行的各种逆向民族主义,比如狼图腾之流的游牧民族注入新鲜血液说,对汉奸之流的翻案文章。同样还有对这种种倒行逆施的姑息。这种混乱固然不乏别有用心的挑拨,本质还是对自身的不自信,特别是文化上的不自信应该说是中国历史上都是少有的。

 

随着时代的发展,今天的内外环境已经不同。九十年代对岳飞等人民族英雄形象的自我否定,实际上是一种自我阉割。为了避免可能矛盾的冲突,以一套比外部更严格的标准进行自我纠察,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而和当时的环境不同,今天的中国发展不再需要这种没来由的弱者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是自己的一个呼吸就会吵到他人的睡眠而招来一顿痛打,结果憋得太久反而打了个大喷嚏。

               

              

如果今天我们再论述这个问题,显然在中华民族形成今天的命运共同体的过程中,岳飞等人是特别杰出的历史人物。他们作为历史人物对中华民族的发展,对中华民族的精神气质的形成有着突出贡献,显然是民族英雄。今天的人不可能再受限于金国和宋国谁是正统这个问题,可以平静的看待这个历史时期。金人在进入中原后,给当时的宋朝人民带来了连年战火,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宋神宗朝,北方垦田计总有1662978顷,金国取河南后建立屯田军,所安置猛安谋克占田居然达到了1087840顷,占六成之多,后世清朝的跑马圈地都远远不及。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岳飞作为一个保家卫国,抗击外侮的角色当然是国家民族的英雄。对待历史人物,他们所做过的事迹对我们来说都是过去式,今天的中国既不是宋朝当然也不是金国,这两个王朝早已经灰飞烟灭,它们都仅仅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时期内存在的国内政权,是历史的一部分。但作为历史人物,他们对后人的影响更多是精神方面的启迪,激励。

 

相对至少保住了国家半壁的岳飞,南宋末年的文天祥可以说从事的事业完全失败了,南宋灭亡于元朝,元朝最终成为中国的正统王朝之一,完成了大一统。但我们是不是就要去说文天祥是阻挡国家统一的罪人呢?当然不是这样,即使元朝人也知道文天祥是天下士人的典范,他体现的忠贞不屈是国家难能可贵的精神财富。那种认为文天祥无功有罪的观点,恐怕还不如清朝人。清朝也给南明一系列坚持到底的忠臣义士修祠建墓,今天我们所见的史可法祠,张煌言墓都是清朝所建。应该说认识到既往历史更大的意义是对未来的影响,坦然的面对过去,是一个对待历史应有的态度。

 

随着中国的发展,显然我们有更多的底气去讨论过往存在而不敢碰触的一些问题。今天的中国要展现的是这样一种气度,在前进的道路上是你需要跟紧中国的步伐,而不是中国需要你来跟紧,中国人作为一个共同认同的身份是有其值得自豪的价值的。更需要拿出时代的自信力来,告别过去那种自我阉割的弱者气息。关于岳飞作为民族英雄是叙事危机,是一个时代特征的产物,这绝不仅仅体现在一个历史人物的定位上,这套思想的遗产很多,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我们还要一一去解决它。但随着这个时代的结束,不但岳飞要回到民族英雄的位置上了,更多正常的东西也应该回归应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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