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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怎么才能管得住领导干部?


作为一名基层组织人事干部,个人感觉目前领导干部的管理、任用均有较为成型的体系,但受制于目前的信息化、管理能力的水平,有些方面仍存在值得查漏补缺的地方。下面从几方面谈谈个人感受。


一、个人重大事项报告制度、


我国官员财产不公开,但是副处级及以上干部(在企业中则是中层及以上干部等),无论是公务员、事业单位还是国有企业里的干部,都要向组织申报自己的“个人重大事项”,每年一次。



所谓“个人重大事项”,不仅是收入、房子、存款等等,还包括有价证券、出入境记录、近亲属婚丧喜庆事宜、和外国人通婚情况、经商情况,甚至配偶子女在三资企业担任高管等等都在申报内容之列。不仅包括当事人,还包括当事人的配偶和子女。就是说你儿子今年出国留学要申报,你老爹去世了你操办了他的葬礼要申报,你娶了一个乌克兰女性要申报,你女儿还在大学里上学背着你偷偷用男朋友的钱注册了股票账号买了几只啥啥热门股票也要申报。


其中最繁琐和容易出错的就是有价证券的申报,在申报节点时间所持有的股票名称、股数等等都要详细填写。漏一只股票都会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后面说)。到了处级干部这个位置,晋升快的一般婚姻也到了七年之痒了,晋升速度一般的则是人到中年,晋升慢的自己的老婆应该已经在跳广场舞了。有的夫妻已经分房睡觉,有的夫妻已经形婚,个别的发扬马蓉精神五鬼运财,背着你悄悄买了什么股票、进行了某种不可描述的财产转移,你申报的时候漏了这个,就麻烦了。


其实这项制度九十年代就开始执行了。


关于领导干部报告个人重大事项的规定--中国共产党新闻--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71380/71382/71384/4856228.html

(经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准,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1997年1月31日印发)


然而这套制度的明显缺点就是申报容易核对难,首先申报的信息一般是由本单位保管,单位正副职的申报信息由上级单位保管。全国上上下下能够经手这些信息的组织人事干部何止千千万万。而政府的数据是不会随随便便给全国这么多人开接口的。其次,全国上下填报这项数据的何止百万,在没有数据直接联网的情况下,每年对上百万人(及其家属)的各种隐私、敏感信息进行核对,工作量巨大, 几乎无法完成。


所以个人重大事项的保管单位基本都没有能力悉数核对填报信息的真实程度。一直到2015年才开始将信息的随机抽查比例提高到10%,并且在提拔干部前100%对其个人事项进行核对检查。


150万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报告个人财产_财经_腾讯网 http://finance.qq.com/a/20150324/012649.htm

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抽查比例提高至10%_新闻_腾讯网http://news.qq.com/a/20150324/004236.htm



进一步加大抽查核实力度。扩大随机抽查比例,将随机抽查比例由目前的3%—5%提高到10%,以增强报告制度的约束性。突出抓好重点抽查。从2015年1月起实行干部选拔任用“凡提必查”制度,对拟提拔为副处级以上干部人选,拟列为副厅级以上后备干部人选,以及转任重要岗位人选等,一律进行核查核实。


更重要的是,即使完全掌握全国上上下下干部们的个人及近亲属的各种财产及非财产情况,你也不知道某人的一千万存款中哪些是非法财产、哪些是合法财产。某人的子女在外企拿着50万年薪,这在外企实属常见,可是已经比他当地方国企老总的爸爸收入更高了,是不是背后有着PY交易?



即使在数据全面联网的基础上(实际上还没实现),对干部们的个人数据的追踪配比也需要投入十分繁重的工作量,否则也无法监控出非法的PY交易。在短期内,远远无法实现,于是繁重的个人重大事项申报工作,目前的作用主要在对干部们的心理威慑,以考察领导干部们对组织是否诚实(以及记忆力好坏、自我管理能力强弱和家庭关系是否和谐)。



最后,这套制度申报配偶、子女,却不申报父母的情况,一方面好处是公示了干部个人家庭的情况(包括配偶子女),便于社会对于干部家庭情况更加信任,但一方面并没有包括父母等直系亲属,仍有漏洞。

 

下面再来谈谈公务人员出入境证件的相关管理。


至迟在1990年,处级及以上干部的公务护照就开始集中保管。


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外交部、公安部关于及时收缴并集中保管因公出国人员护照和进一步严格出国(境)证明核发手续问题的通知http://www.chinalawedu.com/news/1200/21752/21754/21766/21796/2006/3/zh9094265510173600210080-0.htm


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国务院各部委、各直属机构:

  外交部、公安部《关于及时收缴并集中保管因公出国人员护照和进一步严格出国(境)证明核发手续的通知》,已经国务院批准,现转发给你们,请认真贯彻执行。

  一九九○年七月十九日


至迟在1999年,处级及以上干部的因私出入境证件就开始进行登记。至迟在2014年,处级及以上干部的因私出入境证件(包括因私护照、港澳通行证和台湾通行证)就开始集中保管,个人不得持有出国(境)证件(无论是因公证件还是因私证件)。


中共中央组织部关于进一步加强领导干部出国(境)管理监督工作的通知-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http://www.moh.gov.cn/renshi/s6698/201503/9434f41a98c94a3fbc95c5bb0347466e.shtml


督促因私出国(境)的领导干部,按规定在回国(境)后10天内,将所持因私出国(境)证件交由所在单位组织人事部门集中保管。2014年4月底前,各级组织人事部门要对领导干部出国(境)证件的集中保管情况开展一次全面检查和清理,坚决杜绝领导干部违规私自持有出国(境)证件的现象。


从制度上来看,应当说2014年之后,领导干部正常情况不可能持有任何出国境证件,对于杜绝裸官潜逃,应当是很有效的,但依然能够发现这种现象。其实我们拂去表面上的制度文件,看看技术上这些事情都是怎么操作的,就能知道了。



公务护照分为两种,副县、处级以上公务员、中国派驻国外的外交代表机关、领事机关和驻联合国组织系统及其专门机构的工作人员及其随行配偶、未成年子女等使用的“公务护照”和副县、处级以下公务员和国有企事业单位因公出国人员等的公务普通护照”,前者保管在各地政府的外事办公室的仓库里,使用专门的联网密码柜。而后者则保管在各自系统的大口单位里,这些单位的保管水平就良莠不齐了,有的可能就是锁在十分普通的铁皮柜里,而且数据也不联网。虽然政府会时不时要求上报保管情况,但并不会经常(也没有这个人力)跑过来亲自检查看


(编者注,2015年“公安部、中组部等部位联合行动开展天网、猎狐行动,对领导干部违规办理和持有证照情况进行清查处理,并对审批、保管环节负有责任人员进行追责”)。


2015年,“天网”、“猎狐”强势来袭:钳制外逃贪官境外活动能力

http://www.chinadaily.com.cn/micro-reading/dzh/2015-04-02/content_13480908.html



至于普通护照(即我们通常意义上说的护照)、港澳通行证和台湾通行证,就完全依靠各大口单位自行保管了,外事部门对这方面的管理和检查力度都要小很多,最重要的是除了外事部门和出入境管理部门外,其他体制内的部门或系统根本无法知道当事人有没有因私出入境证件且在实际操作中,一般负责出入境证件保管的人事部门干部在领导口头交代“把我的护照给我”这类话时,往往不敢违背领导的意思,且不敢/不想/不懂向单位纪检部门举报,这也造成了管理上的漏洞。

 

实际上,最好的办法,一是不让可能有问题的人出国,二是所有护照管理与出入境口岸联网,出境时由组织部门提供意见。前者在《个人重大事项报告制度》和政府信息化既有的建设水平上是无法实现的(见前文所述),后者在证照保管部门非独立机构、体制机制不尽完善、责任落实不到位的情况下也是很难在短期实现的。


二、提拔一个干部有多复杂


现在提拔一个(处级及以上)干部不仅程序复杂,而且资料的记载和保管工作都十分繁重,大家可以百度《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记实》,这个东西各地在表格的绘制上略有不同,但是基本要求是统一的。




胡建川:干部选任要全程记实--组织人事-人民网  http://renshi.people.com.cn/n/2014/0418/c139617-24915393.html

2014年04月18日16:08   来源:《中国组织人事报》


一是以设计记实表格为基础。按照记实的主要内容专门设计制定《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全程记实表》和《党政领导干部试用期满工作表》等表册,有效杜绝干部选拔任用中不履行程序、越过程序、简化程序、变通程序等现象。二是以选任程序记实为主线。按照“一人一表、选用必备、全程实录、存档备查”的方法,全面记载动议、民主推荐、考察、讨论决定、任职等情况。


动议,首先就要管理空缺职位的党组织决定启动选拔程序,由组织人事部门梳理出符合任职要求的候选人名单。


民主推荐,就是说让空缺职位的合格候选人的上司、同事、下属投票(同时进行口头投票和不记名投票,有时两者结果并不一致),表达自己中意的人选。相关的党组织以这个投票结果为依据,决定唯一一名考察人选。


考察,就是对上面一步选出来的考察人选的上司、同事、下属进行访谈和再次投票(也是口头投票和不记名投票各一次)。与上次不同,这次不仅要投票表达意见,还要具体表述对考察对象德能勤绩廉各方面的看法。


除去访谈和投票情况,还要将考察对象的个人重大事项(即前文第一部分所述)填报情况拿去政府进行数据配对,一是看看是否填写属实,如果不属实,要暂停提拔至少半年,二是看这个人是否是“裸官”,如果配偶和子女全部移居国外(绿卡和入籍都算),也不能提拔。笔者作为一名基层组织人事干部,就曾遇到过漏填了老婆买的一只股票而停止提拔程序半年的“倒霉鬼”。


此外,还要加上纪检机构出具的审计报告、档案管理部门出具的档案无误的报告,才能构成一份完整的考察报告。


讨论决定,就是说根据考察报告,由党委采取记名投票形式决定人选,党委中每个人的投票结果都要附在《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记实》的资料种,备查。


任职,在发布任命通知前要公示,在任命后一般有一年左右的试用期,到期后还得再进行一次试用期是否称职的考核。有趣的是,现在无论是行政职务还是党内职务,比如说党委书记、党总支书记等等,都是有试用期的。


这样繁杂的考察程序,对于树立程序正义的合法性、强化对中小官僚的任用管理很有用。但是,在现有的体制下,这套制度能否得到严格执行,基本只能靠各个单位主要领导的自觉和不定期出现的巡视组。


首先,这套流程中的所有投票、访谈情况仅仅是供党委决策的参考数据,并没有任何文件规定必须按照得票高低选人,甚至党中央屡屡下发文件表示选人用人“不唯票”。其次,这套制度中起到重要的制度性制衡作用的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都只是真正决定任用人选的党委的下级组织,是不可能违逆党委决定的。即使意识到党委违规用人,也只能提出建议。因此,如果没有举报和不定期出现的巡视组,执行效果就可能有所折扣。还有的情况,如果巡视组面对的是来自更高层级的领导的违规指令,执行力度也会有影响。

 

笔者作为一名基层的小小组织人事干部,入职年月尚短,对于更高一层的机关运作的接触也较少,难免有疏漏之处,但是就本人工作中的见闻来说,这几项制度一方面的确将目前人事组织制度和审查制度下的干部管理潜能挖掘到了最大,但另一方面这种制度的效用似乎也已经遇到了瓶颈。如何继续在这套制度上突破,求新求变,可能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长期挑战。

 


编者按:文中有些部分未进行深入讨论,沉思录将在以后的文章中进行一些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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