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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弃核依旧遥远,套路似曾相识——简评特金会后朝美互动


特金会至今一月有余,原本在新潮沉思录上连载的“三日谈”,总算迎来最终的评述。原本计划,这篇文章会在特金会后几天乃至十几天时刊出,作为特金会前后,朝美互动有关评述的一个总结。无奈由于自身原因和工作安排,加之半岛事务在这一月之中的不断起伏,文章不断难产,这份“短期评述”,也就最终成了中短期观察。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对朝美互动进行更广视角的观察,有助于我们排除特金会等偶发舆情的干扰,更加冷静客观地审视朝美关系在特朗普——金正恩时代的走向和预期。毫无疑问,新加坡峰会来一个多月的朝美互动并未令朝美就核心分歧达成进一步共识,美方的极限施压——威慑战术同朝鲜的对话——观望态度一样,在特金会后虽有小补,但未发生本质变化。



   |  朝鲜: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朝鲜在特金会后的动向一直为外人所关注,目前来看,朝鲜领导层突破了以往的对抗态度,试图理智地开展和平谈判以解决半岛问题,但对谈判原则、核武放弃原则乃至朝美互动方式都坚持了既有立场,呈现出明确的“一个中心”和“两个基本点”。


所谓一个中心,就是坚持劳动党七届三中全会提出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方针,在当前国际社会制裁呈现松动的趋势下,竭尽所能地发展国民经济。纵观特金会后金正恩的一系列视察动向可以看出,金正恩当前对于经济建设的重视程度远非空喊口号。


在开展了美朝谈判和访华通报情况后,金正恩的重心就放在了国内巡视。7月以来,金正恩有公开报道的16次现场视察,除一次视察人民军部队外,全部为对地方民生设施、工厂等经济设施的指导。在这一系列指导中,金正恩不仅对部分经济设施提出了表扬,更以相当严厉的措辞批评了一系列进展不力、效率低下的单位(比如某水电站居然17年没有建设完成),责成其须在短时间内形成“转变性发展”。自然,这样的拍脑袋式决策有罔顾科学性之嫌,但也侧面证明了当前朝鲜试图向外发出“重视经济”的信号。


17年没有建好的渔郎川水电站,严格说也不完全怪地方


而“两个基本点”,则是“坚持‘行动对行动’原则推进朝核问题解决”与“坚持遵守特金会共同声明原则处理朝美关系”。我们可以理解为,朝鲜既试图用美方在特金会上释放出的友善姿态和达成的政治性合意,追求稳定、安全的去核进程与朝美关系发展,同时以特金会,尤其是特朗普本人姿态为最大“抓手”,将朝美开展谈判的进度和节奏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


特金会后朝美的一系列互动就可清晰地反映出朝鲜的这一原则。一方面,在特金会共同声明中提到的朝美联合挖掘美军在朝失踪人员遗骸的工作得以顺利推进,双方开展了务实性会谈,启动了有关联络机制以解决遗骸发掘过程中的一系列问题,可以说是特金会共同声明内进展最快、成效最好的合作项目,这一项目的快速推进,也让特朗普有底气高呼“伟大的美国英雄们回来了,今天已经有200具遗骸被送了回来”。


朝鲜移交美军遗骸,在美国国内属于容易引发共鸣的民意利好


不过在合意的另一端,朝核问题的进展显然就没有这么顺利了。朝鲜方面在蓬佩奥访问后发出的,近乎打脸性质的外务省声明,充分证明了朝鲜同美国在半岛无核化问题,尤其是“CVID”不可逆去核问题上存在的巨大立场分歧。朝鲜在外务省声明中不仅称呼蓬佩奥的CVID提议是“单方面”提出的“强盗性的无核化要求”,还警告美方“技术性的专家”不得“放弃朝美双方在首脑级别达成的新的方式”开展谈判,展现出了严守“行动对行动”原则(朝方称“同步行动原则”)的姿态。



     美国:松动、试探与坚持


同朝鲜有着较为明确态度应对朝美谈判不同,美国在特金会后的一个多月,则鲜在半岛问题上有进一步的表态。自然,美方,尤其是特朗普的全球性战略使得其不可能将关注重点一直集中在朝鲜半岛——特朗普这几周连续怼了中国、欧盟、北约和伊朗,贸易战口水战连绵不绝;但即便如此,美国特金会后的表态,也体现了其决策意志上的试探与坚持,同时也反映了对朝政策当前的松动。


美方的试探在特金会后就逐步展开。得益于朝鲜在特金会共同声明上明确提出追求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以及在更早的劳动党七届三中全会上声明停止核试验,美方显然希望朝方以特金会为契机,实现一劳永逸的、不可逆的朝鲜无核化。


例如,差点搅黄了特金会的博尔顿,继续针对朝鲜去核的技术性问题进行讨论,提出美方“已拟订计划在一年内解除朝鲜绝大部分化学、生物和核武器以及弹道导弹项目”;为实现特金会而不断奔走的新国务卿蓬佩奥也亲赴朝鲜举行第一次朝美高层会谈(亦即特金会中提到的朝美后续高级别会谈),抛出了CVID去核的提案(朝方说法)。


不过,蓬佩奥和博尔顿的人生追求可能差很远


而在朝鲜言辞激烈地将CVID与蓬佩奥的“强盗版行径”批判了一番后,美国似乎又在这一问题上有所让步。先是特朗普在朝美高层会谈后发推表示,朝鲜去核“没有时间限制”,蓬佩奥也在后续的内阁会议上承认朝鲜去核进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大有给局势降温、缓解朝方不满的姿态,同先前对朝“毫不妥协”的立场颇有距离。


不过,美方也并非在峰会后一味后退。美方当前正在朝方所急切期待的多个问题上控制节奏,使其成为逼迫朝鲜行动,满足自身要求的重要手段。发表终战宣言问题和制裁解除问题就是美方努力的重点。


朝鲜对发表终战宣言有较高的热情。在其外务省谈话中,将终战宣言描绘成“缓和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建立稳固的和平保障机制的第一步”,是在朝美之间构筑信任的“首要环节”以及结束持续近70年之久的朝鲜半岛战争状态的“历史性任务”。


而实际上,朝鲜对于发表终战宣言的考虑,主要集中在这一行为是实现《板门店会议》精神、树立“自主统一”大旗和朝方良好形象的重要手段,同时也是实现朝美关系正常化,国家走出长期准战时状态的重要组成部分两方面。为此,美方借助自身为《板门店宣言》明文记载的《终战协议》谈判一方的优势,在终战宣言问题上控制节奏,“采取了各种手段进行拖延”(朝鲜方面说法)。


《板门店宣言》精神的落实,依然有赖于美方的配合


同时,朝鲜长期遭受的外部制裁也是美国确保自身意志得到贯彻的重要措施。2017年以来对朝鲜进行的严格制裁正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朝鲜“开展社会主义建设”的成效,外部形成的制裁合力也并未随着朝美峰会的举行而得到本质上的缓解。朝鲜领导层,尤其是金正恩本人,如果试图实现本国经济的根本性改善和发展,必然需要更加开放和更加健康的外部商业环境。


不过,由于朝鲜当前依然未能在朝鲜核问题上展现出美方所期待的“巨大让步”,美方在保持对朝对话的同时,依旧未在制裁上有所松口,反而还不断督促朝鲜周边的中俄等国继续坚持对朝制裁,确保对朝高压局势的形成。



     预测:朝美互动可能的长期化


朝美双方的当前互动,正如会谈前后我们所预料的一般,在快速接近之后,又进入了一个“停滞”阶段,双方在关系彼此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并未快速达成一致,形成了新的胶着局面。而这一胶着局面将何时被破坏,朝美又将在未来怎样地发展双边关系,个人认为,这将主要取决于朝美双方如何评估进一步发展关系所带来的预期利益。


对朝鲜而言,如果当前局势是可以维持政权的,就没有理由进一步推动核问题的发展,使己方陷入可能失去核导的不利局面。外部观察普遍认为,朝鲜选择在2018年开启和平对话进程,一方面是由于核导武器发展到了质变的阶段,一方面也是由于国际制裁达到了高压、不可存续的阶段,朝方试图在经济情况尚可的前提下,通过对话缓解局势,并试图以经济建设和(秘密的)核导开发的方式,实现未来更强的抗制裁能力和核威慑水平,并最终实现局势对己方的彻底有利。


朝鲜或许会认为,更强的核导可能换来美国更大的让步


同样,对美方而言,特朗普似乎认为,如果朝鲜当前局势是可接受的,美方就没有理由进一步刺激朝鲜,使得局势恶化回到2017年的最差状态。特朗普当前正着手采取一系列措施,构筑其心目中的“新国际秩序”。为了实现这一秩序,美方不仅要让中国在贸易上实现重大战略性让步,更要推动欧盟和北约发生重大变化。


在特朗普看来,朝鲜问题似乎已经解决。其发出的一系列推特,不仅充满自信地表示“朝鲜未发射导弹是美方的胜利”,近日更针对外界“特金会后朝美无进展”的观点而大动肝火,斥其为“假新闻”。如果特朗普的内心真如其推特所想,那么可以说,只要朝鲜当前不采取进一步的对美敌对措施,同时开展谈判活动等同美方进行沟通,特朗普就有较大概率将关注重点从朝鲜上移开,着手处理更大、更复杂的国际事务。


总之,尽管从专业研究的观点来看,美朝峰会开得莫名其妙,没达成什么特朗普一开始所宣称的“重大交易”,更没有让朝美关系自峰会后产生根本性变化,但却是符合当前美朝首脑层主要诉求的重大新闻性事件。双方均有通过此次事件开展对内宣传、提升国内形象的考虑,也对双方后续进展的长期胶着有所考虑,不失为朝美存在根本性矛盾下的一次可控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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