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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廿一行:中国的为学日益与西方的为道日损——悟解海德格尔存在思想(一)

大家好,今天开始我们推出一个新的专栏,给大家介绍一些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哲学家们的思想和著作。近期将给大家介绍的是海德格尔。欢迎关注与提问。




序篇:我们的非诗意栖居


“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荷尔德林的这句诗,令越来越多的今人神往,此足以印证我们的非诗意栖居。


海德格尔早在1951年关于荷尔德林的演讲中,就已揭示了这种技术时代的生存困境:


过度扩张的技术,把我们现代人聚集在它的控制之下,摆置到普遍的生活秩序之中。我们习惯了把时间托付给各种琐碎的事务,甚至害怕停下来去想:这辈子可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劳绩与诗意。



一种栖居之所以能够是非诗意的,只是由于栖居本质上是诗意的。


海德格尔在大学时代就格外关注荷尔德林和特拉克尔的诗作。在以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哲学生涯中,他始终致力于为漂泊无根的现代人寻找被遗忘的精神家园。


这是海德格尔思想特别触动心灵的原因。在哲学家们纷纷放弃对神秘之域的寻求,采取不同面孔的实用主义态度,任凭本质性的虚无主义泛滥的时候,他却依然逆流而上,矢志不渝地为人类开辟通达本源的道路。


2006年初,我偶然通过一本《人,诗意地安居:海德格尔语要》开始走进海德格尔玄妙浩瀚、激荡人心的思想王国,12年来,海德格尔的真知灼见始终鼓舞着我不断上路,义无反顾地去追求一份属于自己的劳绩与诗意。


如今,海德格尔越来越被视为20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由于他对西方哲学的彻底反思,以及对人之生存的深刻洞察,但是,海德格尔的著作又被公认为最晦涩难懂、几乎不可译的哲学文本之一。大多数人很难通过阅读原著和相关论文去亲近他的思想。



于是乎,我想将自己对海德格尔长久的热爱,化作言说的赤诚,简明地但非简单地,严肃地但非学术地把他的思想分享给大家。


海德格尔的思想曾经改变我的人生,而且仍然在改变着。我所说的改变人生,不是它给我带来了现实的成功,而是它使我毫无畏惧、坚定不移地追求本真的生活。


每个人都是终有一死的凡人,难以避免地沉沦于非本真的生活。但只要把心灵的无家可归当作真正的困境来思,就可能唤醒被遗忘的本性,让我们终将赢获诗意的栖居。


能否简单概括海德格尔的核心思想?



道路,而非著作


人生就是在路上。我们打道路上来,却又迷失和寻找道路。


道路沉默不语,任凭我们一次次转身而去,但纵到海角天涯也不过是向之归来。我们总是匆忙赶路,或者流连于路上风景,很少去想那无尽的道路本身意味着什么。


“道路,而非著作。”海德格尔临终前这样总结一生的思想,并且把这话当作箴言放在由他自己策划的,将会包括102卷的《海德格尔全集》前面。


在海德格尔眼中,两千年来的西方哲学,只关心人间道路上各种有形无形的存在者,而遗忘了赠予一切道路与风景,却自行隐匿的存在本身。



假如哲学永远盯着存在者的领域不放,它便只会寻找或虚构某种特别的存在者来充当所谓的第一性。然而,再特别的存在者仍不过是存在本身的可能样式。


执着于存在者的代价,不是沉溺于现象世界的“繁多”,就是迷信以偏概全的“假一”,从而错失那貌似空无却玄妙莫测的“真一”。



为西方哲学寻根


相比之下,海德格尔思想的独特意义,乃在于它从不同的角度和方式,去指引通达存在本身的道路。


在以《存在与时间》为代表的前期阶段,他立足人类之维,试图超越一切现实或观念的存在者去思本源的存在,好为无根的西方哲学重建真正的根基。



然而,作为哲学核心的形而上学,同样谈论“存在”。可它实际上却始终把某种特别的存在者误当成存在本身,并冠以始基、理念、上帝、绝对、意志、自然之类的命名。


形而上学总想用某个第一性的存在者来统一世间一切。但无论这个第一性被归向精神、物质或神,都不可避免地造成心物、主客、人神之类的对立。其达成统一的方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既然有第一性,就必然有第二性,就不免有一与多的对立。可海德格尔所思的存在本身,却并非什么第一性的东西,而是代表着唯一性。一切事物都是从那唯一的存在本身分解而来。一切即一,一即一切。


一切存在者都归属于存在本身,存在本身却不是任何存在者。我们只能说它不是什么,却无法说它是什么。任何对它的规定与命名,都必将导致误解和狭隘。


所以,海德格尔也称它为“无”,因为它无形无相,无法指称,强命其名曰“存在”。



为一切开辟道路的道路


1953年,从日本来访的手冢富雄教授在与海德格尔对话时,反复谈到了佛家的“空”。海德格尔会意地说道:“那么,空与无就是同一个东西了。”日本人则说:“对我们来讲,空就是您想用‘存在’这个词来道说的东西的最高名称了。”


手冢富雄先生感到奇怪的是,欧洲人竟然会把海德格尔探讨的“无”解释为虚无主义。


海德格尔坦言,他的哲学之所以让欧洲人产生巨大的困惑,与“存在”这个名称的使用有关。因为真正说来,这个名称乃属于形而上学语言的遗产,而他却想借用这个词去揭露形而上学的本质。


事实上,为了避开“存在”一词的含糊使用所引起的混乱,海德格尔早就在寻找新的词语来代替“存在”了。


在《哲学论稿:从本有而来》这部1938年完成,生前却秘而不宣的奇特著作中,海德格尔已然确立了“本有”一词的核心地位。这本书也标志着后期海德格尔思想的基本成型。


我们不妨作一番遐想:本有,本来就有,本无而能有,真空而妙有。然而海德格尔在1957年的《同一律》演讲中说:“本有就像希腊的逻各斯和中国的道一样几不可译。”各国学者对其的翻译真可谓五花八门,而我们的译者更是曾直接把它译为“大道”。



据说,海德格尔在1930年左右就被老庄哲学所吸引。1946年,还曾与中国学者萧师毅合译过《道德经》。虽然未能完成,海德格尔却告诉一位德国朋友,他透过与老子和孔孟的接触,对东方思想有了更多的理解。


后来,海德格尔又在一次演讲中宣称,不应该把老子的“道”翻译成理性、精神、理由、意义、逻各斯等,而应该译为“道路”。因为“道”或许就是为一切开辟道路的道路。由之而来,我们才能去思理性、精神、意义、逻各斯等词语根本上所要道说的东西。海德格尔认为,“道”这个词中隐藏着运思之道说的全部秘密之所在。



立足有限性,倾听可能性


当然,谁也不能就此下结论说,海德格尔的“存在”或“本有”与中国的“道”完全是一回事。但是,当我们看到海德格尔谈论存在的本质现身,也就是由隐向显的本有过程,那种自行遮蔽的澄明时,谁也难以否认,这种本无而能有的“存在”与真空妙有的“真如”,无极而太极的“大道”,应该具有同等的位值和深意。


在此,必须强调的是,海德格尔转向“本有”一词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存在”一词的含混。他还为了彻底跳出人类之维的形而上学视角,以便更加源始地从存在本身的高度,也就是从本有而来的神秘之维去重新审视人间的道路与风景。


这时,他所追求的方法就不再是立足人类之维的发问与解释,而是对神秘之维的倾听与道说。对于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的这种转向,文化界可谓毁誉参半。



其实,道说也是一种解释,发问已然源于倾听。我们始终立足大地、仰望天空,栖居在人类之维与神秘之维中间的地带。我们既无法避免生而为人的有限性,也不该放弃生而为人的可能性。海德格尔作为哲学家的一生,只是倾心为人类从两种维度作极限的思考。他的全部哲学,都是指向那唯一大道的不同路标。


“你能不能只用几句话,简单地概括一下海德格尔的核心思想?”


不止一次,我遭遇过别人这样的要求。


仅用几句话来标示一位伟大哲人毕生之所思,恐怕我从未能令人满意地完成这项挑战。但我现在想说:海德格尔是一面从人类之维追问被遗忘的存在,一面从神秘之维道说存在之真理,努力澄清被虚无主义和生存异化所遮蔽的世界与人生,向现代人揭示天命与自由之境,启迪我们筑造心灵安居的引路者。


然而,我们不应该满足于几句方便的答案,重要的是让伟大的思想指引我们小心地走向大道。倘若只把了解思想当成扩展见闻式的求知,那真无异于买椟还珠了。作为一位深刻揭示我们时代精神困境的伟大思想家,海德格尔尤其值得现代人去悉心倾听。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当我们误入林中,自然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当我们置身人世,必然只见存在者,不见存在。


一切眼目心识,注定都是狭隘。纵能识得一切,终究难见真一。


存在不能通过感官和智识加以表象或界定,惟有在一种离形去知般的体验中方可默识心通。


“离形去知”语出《庄子·大宗师篇》,颜回向孔子描述自己达到的新境界时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这代表了中国思想传统中为道日损、返本归源的古老追求。但是,西方哲学的传统却长期延续着为学日益、逐形用智的趋势。


西方哲学习惯性地聚焦于有形无形的存在者,渴望在“有”的维度多中取一、以一统多,可惜找到的总是“假一”。


东方思想早就擅长不顾存在者去思存在本身,从“无”的维度体悟有生于无、真空妙有,这种空与无却是“真一”。


所谓物极必反,“反者道之动”。到了现代,东方人开始注重逐形用智,为学日益;西方人却开始尝试离形去知,为道日损。



从胡塞尔到海德格尔


20世纪之初,德国哲学家胡塞尔开创了现象学派。这个学派有一句著名的口号:“面向事情本身!”


那么,什么叫事情本身?如何才能面向这个事情本身?


任何事后的理性判断,都要以发生的事情本身为依据。反过来,必须排除一切理性判断的干扰,才能还原事情本身如何在意向性中显现的真相。


胡塞尔认为这种面向事情本身的现象学,将成为其他所有人类学问的基础。


但是,事情本身又从何而来?


胡塞尔在悬搁了理性的判断后,进一步悬搁掉直观到的现象,把一切立足于纯粹意识之上。


然而,判断可能因人而异,直观可能因人而异,意识自然同样因人而异。胡塞尔在理、象与心三种维度间犹疑不定,找不到坚实的根基。最终,只好将现象学回归到三种维度素朴性地交融一体的生活世界。



由于对人心的执着,胡塞尔不可能进入真正的离形去知之境,也没能找到一切人类学问的真正基础。


他的学生海德格尔终于在“面前事情本身”之后更进一步,思入那离形去知的存在本身。



还乡返本与经世致用


理、象与心皆归属于存在,存在成就一切,却无形无象,无思无虑。


神秘的存在使用人以澄明自身,人内立于存在中与其感通成象。海德格尔在《哲学论稿》第217节中声称,人从存在而来的这种分裂状态乃是一个谜团。


《周易·系辞上》云:“《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我们的祖先是用《易》来比拟道的运行的。道的运行就近似于海德格尔所说的作为存在之本质现身的本有过程。


如果说胡塞尔的现象学将世界还原到了感而遂通的原初的“有”,也就是心与象二者的原始关系上;海德格尔的存在学则将世界还原到了无思无为的本原的“无”,也就是存在之本然无二的唯一性上。


离形去知只是一种体道方法,人实际上是无法离心绝象的。但倘若心逐象而去,执着己见,流连于存在者而遗忘存在,就会找不到真正的源头,在迷失心灵之家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不过,所谓“在家状态”,并不意味着固守某个确定的地方。还乡返本与经世致用不是非此即彼,势不两立的。


修内不离治外,贵无不碍崇有,关键是如何顺应时势,把握中道。


在《庄子·天地篇》中,孔子对子贡谈论未得真谛的修道者时说:“彼假脩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这说明孔子所追求的中道,应该是既不迷外失内,也不执一废二,而是内外兼修,一以贯之的。



返回的道路才引我们向前


道为我们开辟前行的道路,也为我们保藏栖居的家园。我们不该一味前行以致无家可归,也不该固守家中而无所作为。


西方传统更注重“有”,注重心与物、主与客、人与自然的二分,渐渐将对象化的考察与利用推向极致,终于造就科学与技术主导的实用主义。然而,西方人却因为对真正家园的遗忘而一再信念破碎,茫然失所。


相比之下,中国传统更偏重“无”,注重心与道、内与外、体与用的合一,渐渐将心灵的内醒与克制推向极致,结果耽搁了科学与技术的发展。于是,中国人在落后挨打中陷入空谈无力,茫然失措的境地。


实际的情形,总要复杂得多。


然而,人间歧路千万,大道殊途同归。我们不难发现,中西文明有着不同的起点和发展模式,而且正在物极必反中走向相互学习与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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