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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英雄寂寞

申鹏:荆州女婿的奇幻之旅:三天不读书,赶不上老岳父

国庆节我去了一趟湖北荆州老丈人家,第一次去。


恋爱谈了七八年,还没有见过岳父岳母,所以这回二老放话了,一定要见见我,所以我就打点行装,和老婆一起拎着两瓶酒上门了。


我一下高铁,发现荆州是这个画风,当真是天高地阔。



我老丈人家在湖北荆州市江陵县XX镇XX寨XX渊。


作为一个三国粉,我对这个地名简直迷之好感,荆州哎,刘景升、刘玄德、关云长的荆州哎,天下九州之一的荆州哎。江陵哎,荆州的南郡,北边是诸葛孔明的老家襄阳,还有刘玄德白手起家的新野,西边是白帝城,东边是江夏和柴桑。随便朝哪个方向望过去,都是那些历史和传奇中的地名。


不过古代的荆州可不是着一座小城,古代的荆州是楚国故地,囊括湖南湖北,人称”荆襄九郡“,人称”神州之腹“,我老婆老家这个小小的江陵县和荆州沙市区这块地方,曾是古楚国的都城,大名鼎鼎的郢都。



看地图就知道,荆州江陵这块地方,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又有长江灌溉,四面都有山陵,放在古时候,那是定国安邦的好地方啊。


楚国郢都遗址,在纪山之南,名为”纪南城“,在荆州古城北面五公里处,风水极好。据说它南临长江,西滨睢水和漳河,北有汉江,南屏纪山,东临云梦泽,有古夏水直通章华台,楚人自称“方城为城,汉水为池”,霸气无比。可惜,我吹了半天牛逼,国庆期间并没有机会去逛一逛。


当然了,最风骚的是这个我老婆老家这个“XX寨XX渊”,相当于其他地方的“XX村”,我们苏北那块地方,村级地名一般叫做”XX屯“、”XX圩“、”XX堡“,一听就是土地主武装割据的地方。我老婆老家这个”XX渊“的说法实在是神奇,闻所未闻,据她小时候的语文老师说,此地古代大概是一片洼地,积水成渊。


前面这个XX寨,也是有意思,给人一种进了土匪窝的感觉,我老婆听人讲,这里的祖先是明末清初吴三桂关宁铁骑的后人,我大惊:”呔,你这个汉奸反贼,还我大萌!“,然后被我老婆揪了耳朵。


他们这个寨子里,大部分人都姓“熊”,果然都是最原始的楚国人后裔。


一进湖北境内,你就会感慨楚人的豪迈自信,车子路过荆州市一个粮食市场,外墙上斗大的字写着:”两湖熟,天下足“。我看的直咂嘴,我们江苏也常常吹这个牛逼,叫做”苏湖熟,天下足“。从前我老婆第一次去我家,我鼓吹我们江苏是”鱼米之乡“,物产丰盛,我老婆嗤之以鼻,说米我看到了,鱼呢?没见几条。她得意洋洋说她们家湖北江汉平原,那才叫物产丰盛,水田里一脚可以踢出鲫鱼和龙虾,白地里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我表示服气,下回有空一定要插根筷子试验一下,看看能不能长成一棵橘子树。


我老婆路上一再告诫我,到了家不要喝酒,不要和岳父、叔叔、伯伯们吹牛逼,不要天文地理地胡扯,因为我岳父也是这个脾气,一扯就停不下来,我岳母最烦这个,她是个朴素的湖北女人,最见不得男人酒桌上吹牛逼,经常吐槽我岳父”说到天你知道,说到地你又知道,你咋不进中南海呢?“


我说你放心,新女婿上门,只管吃就对了,我肯定不废话。


事实证明,我老婆多虑了,我哪有功夫去吹牛扯淡啊,我一进她家门,就被好吃的把嘴巴堵上了,一路闷头吃,一直吃到假期结束,回到南京,各种发牢骚,嫌辣椒不辣,鱼肉太淡,肉食太柴,汤味太寡。最后感慨——”此生合是楚人末?“


我老丈人看起来还很年轻,浓眉大眼,肤色黝黑,看动作、眼神,简直是个年轻人。不仅会喝酒吹牛,还有一手好厨艺,他切的鳝鱼丝,细细密密,堆在盘子里,光卖相就很吸引人,加上青椒简单一炒,那滋味,爽滑鲜辣,非常下饭,最了不起的是——这种东西,居然一点土腥味儿、油腥味儿都没有,吃起来仿佛不是一道荤菜,而是开胃之极的素菜早茶。



给我接风的硬菜是一大锅牛肉火锅,热气蒸腾,香得我直抽鼻子,吃了几块,我立马站起来去看锅里,瞄了半天,我老丈人问你看什么?我说看你用了什么材料,他红着脸,略有腼腆地说:“也没啥材料,就是牛肉、大葱、花椒、辣椒一锅炖,最后再丢了几片胡萝卜”。我叹了口气,心想做菜这件事,也得有天赋,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调料,我就弄不出这个味道。


桌上叔叔伯伯好几个,原先他们都担心我吃不了辣,结果看我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一顿吃,都很欣慰,夸我老婆眼光好,小伙子居然爱吃辣。那当然,我从小嗜辣,遗传我妈,自己炒个青椒鸡蛋,全家人都受不了,唯有我能那它下三碗饭。


吃着吃着,我岳父就着半瓶五粮液,就开吹了,他说这鳝鱼,是野生的,这里水田多,龟鳖鱼虾泛滥。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什么都缺,但不缺吃的,拿根鱼竿水沟里走两圈,吃的就有了,有时候运气不好,钓上来的都是乌龟甲鱼,没办法只能乌龟王八宰了做饭,晦气晦气。我心想现在乌龟王八可是好东西,价钱不便宜。


农村人真的很勤劳,早上五点钟,我岳父就开车出门做生意去了,我自家爹妈起的也很早。唤了我们这代人,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肯起床的,就算是上班的日子,也得磨蹭到最后一刻。


但到岳父家第一天,我俩也起了个大早,骑上小电驴,去镇子上吃早点去了,一路看着金黄的水稻,飘落的秋叶,秋风拂面,清冷爽快,黄牛已经在田地里吃草,乡村小路上走着稀稀疏疏的行人。我看着那太阳在云海里翻滚,翻了个跟头,就跳出了云层,一时间霞光万丈,照彻整个江汉平原。


然后,我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这个镇子,是我老婆当年上高中的地方,每天早上,她都会到这里吃两口米粉,买两个锅盔。但在这个镇子上,锅盔不念锅盔,念“锅块”,整个湖北,只有此地是这个读音,土里土气,很接地气。



别的地方,也有荆州锅盔卖,但都夹杂了各地的口味,不够纯粹,真正的XX镇锅盔,就只有一种,就是“鲜肉锅盔”,用鲜猪肉做馅儿,薄面皮儿,在炉子里烙得金黄酥脆,两翼翘起来,刷上芝麻和辣油,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脆生生的面屑和肉丁,芝麻香、猪肉香、辣油香、和一丝面皮的焦香混在一起,咬起来是咯嘣咯嘣脆,从舌头到耳朵都很享受。




这里的牛肉米粉,也是一绝,我们两个人,玩命地加牛肉、肥肠和猪血豆腐,塞了满满两碗,才花了20块钱。这道牛肉米粉,最厉害的地方是看上去味道浓烈,闻起来香辣冲鼻,吃起来却有意思顺滑的清香,感觉一点都不咸,一点都不辣。牛肉炖的烂熟、猪血反而有嚼头、肥肠里外酥嫩,最令人怀念的,是碗里垫底的笋子,从未吃过这么鲜嫩的竹笋。吃完之后,我恨不得把老板家的配菜全部偷走,我老婆怒吼:“有点出息,不要一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模样。”



吃完之后,我俩摇摇摆摆开着小电驴去了她当年的高中,这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农村高中了,然而路过“高考龙虎榜”的时候,我老婆却叹了口气,说这些孩子,一代不如一代了,当年她上学的时候,这个龙虎榜上,遍地是清华北大,差的也是武大华科,普通一本二本都上不了榜的。现在,武大只有一个,前十名居然还混进了一个三本,可见农村教育,是日益衰落了。其实,不是孩子一代不如一代,而是经济发展不平衡,有条件的老师和孩子,都得往城里去了。


我在这所老中学里闲逛,看到了一则很熟悉的标语:“今天你以X中为荣,明天X中以你为荣”,失神了半天,我想,今天的孩子,大概不会以X中为荣了。

我想起了自己当年上的农村高中,一所存活了99年的农村高中,两个清末留洋博士建起来的中学,也曾是红军的学校,抗战时期的干部学校,在99岁那年,寿终正寝了,变成了一家面粉厂。


世界变化太快,物是人非,你心中的那个家,总是回不去的。我百无聊赖,拍到了青天里的月亮,拍到了孩子们稚嫩的笔触在墙上的涂鸦,那些话语和线条,写满了他们的梦想和希望。




出了门,满街依旧是闹哄哄的叫卖声,是冲鼻而来的锅盔、米粉的香味。无论如何,这块古老的土地上,还是充满着希望和活力。


下午我心血来潮要去看长江,两个继续骑着小电驴去江边玩了,我老婆一生住在江边,身边就荆江大堤,她堤外人,她外婆家是堤内人,从前这里每年都有洪涝灾害的,一言不合就要举家迁徙,特别是住在堤坝内的人家,98年抗洪的时候,她还曾看到直升机满天飞,解放军手拉手结人墙,总理站在堤坝上声泪俱下。现在,荆江大堤像一条巨龙一样横亘在原野上,我老婆却说,很壮观吧,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自从三峡工程完成之后,洪水就再也没有肆虐过这块土地。


可惜,我们俩都是路痴,在大堤上骑着小电驴绕了半天,也没找到江滩的入口,于是我们就逮住一位开拖拉机的老伯伯,问他“长江在哪里”。老伯伯一副你们两个有毛病的眼神,霸气地往下一指:“长江?这里都是长江!



我往下一看,妈的,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树林、草地和稻田啊,哪里有长江?又不敢再问,只能骑着小电驴呼啦啦冲了下去,在泥土小道上颠簸了半天,才看到一个指路牌,写着:“长江X组,长江X组”,妈的智障,这里真的都是长江,原来老伯伯说的长江,是个叫做“长江村”的村子。这时候村里跑出来一只大公鸡,咯咯哒咯咯哒地冲我叫唤,仿佛在鄙视我们两个的智商。我嘲笑我老婆,你枉称湖北佬九头鸟,连自己家都搞不清楚。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用尽了我们所有蹩脚的湖北方言,问了许多人,终于把小电驴开到江滩上了,这里是一个渡口,可以坐船直接去对面,我老婆说对面是公安,就是“公安三袁”的那个公安。湖北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随便扯起一个地名,什么江陵,什么江夏,什么云梦,什么公安,都令人神往,仿佛是一个个从金戈铁马、离骚楚辞中走出来的峨冠博带的古人。站在这片江水边上,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喜茫茫空阔无边,衣带当风,当真想着“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我老家也在长江边上,但咱们是长江下游了,水势更加开阔,但泥沙翻涌,工业污染严重,很难见到这样的清江水了。


两个人瞎折腾,把小电驴都搞得没电了,最后只能徒步回家,但总算是找到家了,善哉善哉。


我百般乞求,软磨硬泡,要我老婆带去参观荆州古城,我毕竟是个蜀汉粉、张居正粉啊。不去荆州城,对不起昭烈帝、云长公和张宰相啊。


我老婆被我歪缠了半天,没办法,只能带我这个外地人去逛荆州城。其实张居正故居早就毁于明代了,万历恨不得把他干爹挫骨扬灰,现在这个四合院一样的房子,是新中国复原的,并没有太多真正的古迹和文物,我看来看去,只是在欣赏名人碑刻,以及历代文人写给张宰相的诗词。



那么多文章,唯有一句现代人写的诗词打动了我,他说:“社稷安时宰相危”。



说的太好了,老张为了给大明续命而奋斗,大明的命续上了,老张也就没了价值。但一条鞭法,抑富济贫,实为千古良策。


荆州的古城墙,始建于汉代,这里是四战之地,屡遭战火,我们现在爬的这个古城墙,其实是清代复建的,这里登高望远,可以见荆州古城全貌,远远的,还飘扬着“汉”家的旗帜。


城楼上,到处都是蜀汉君臣的雕像、画像,随处可见诸葛亮、刘玄德、张翼德、关云长、赵子龙、姜伯约的人偶手办。


在关公义园的广场上,有一座顶天立地的关云长雕像,关二爷手绰青龙偃月刀,眼望长江水,气吞东南,看得老子毛发倒数。真想学曹阿瞒作死喊一声:“云长公别来无恙?”



真是痛快,你看这千百年后,荆州人民不怀念背信弃义的孙十万,不怀念横槊赋诗的曹孟德,就怀念白手起家、幸幸苦苦一辈子、最后还失败了的蜀汉政权,就怀念“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昭烈帝,就怀念“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诸葛丞相,就怀念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大意失荆州,最后“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的关二爷。



蜀汉政权,是一群汉朝理想主义者的最后绝唱,他们这群人,一生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牟过半分利,没有培养自己的家族势力,君臣无猜,亲如兄弟。从刘皇叔,到丞相,到姜维大将军,心心念念的是“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刘玄德、诸葛亮至死都在教导后人做个正人君子,却没有给后人更多的权力。刘玄德从荆州出发,夺西川,取汉中,败于夷陵大火,死于白帝城;诸葛孔明从南阳、襄阳出发,隆中一对定三分,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最后秋风落日五丈原。姜伯约胆大如斗,奇谋复国,可怜无用。蜀汉,兴于理想主义,也败于理想主义。能得到后人如此尊崇,我想昭烈帝和丞相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中华的气脉何在?就在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老婆是曹丞相的粉丝,对我小布尔乔亚的情怀大不以为然,说这等旅游景点,骗了老娘200块钱,若不给我写稿子挣回来,罚你抄写曹丞相的诗词一百遍。我对杂货铺里的“诸葛连弩”爱不释手,被我老婆杏眼圆睁,一巴掌打掉,怒喝道:“不许买危险品!不许乱花钱!”。



看完张居正和关二爷,我们去沙市吃了一碗米粉,一碗热干面,发现远不如XX镇上的小馆子滋味美。


剩下的时光,就是回家继续吃吃吃,从二婶婶家,吃到姑妈家,每顿都有新奇的玩艺儿。湖北的火锅,与众不同,料足味重,无论是牛肉、猪蹄、鱼、乃至于青蛙,都可以作为底料,熬透了之后,汤色浓郁,香气扑鼻,馋的我合不拢嘴。不需要很多配菜,一篮子小青菜和一碗鱼糕就能让你吃一个下午。


鱼糕这个东西,别处还真没有,它是用鱼肉、五花肉、鸡蛋揉合做成的,色泽嫩黄,清香嫩爽,荆州其他地方也叫做“花糕”,这个东西,甚至可以白水煮了直接吃,小孩子的最爱。我最爱的是,拿它蘸火锅的汤汁吃,根本停不下来。



我们江苏也有类似的东西,但那叫“鱼丸”,味道也不差,但太清淡了一些。


吃着吃着,我老丈人就开始卖弄学问了,他说,你们江苏,原本是吴,以苏州为中心,后来也成了楚。再后来就是东吴,以南京为中心。明朝叫南直隶,清朝叫“江南省”,包括江苏、安徽和上海三块地方,后来才分了出来......


我大吃一惊,丢下碗说,您老人家真是博学啊......您才小学学历......


他又腼腆地说,你不是送我一部智能手机么,我百度来的.......


我不由感叹,惟楚有才,还是有道理的,三天不读书,赶不上老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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