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评论

谁说英雄寂寞

新潮沉思录:韩国瑜 ,崩时代的台湾流行

“韩流”来了。


韩流当然不是韩国偶像团体,更不是天气,而是最近风靡全台湾的政治人物,国民党高雄市长候选人韩国瑜。举目台湾媒体,已经是无韩不欢的局面,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有不被拿出来大炒特炒的,和网红对谈几百万人看,洗个头(韩是秃头)几万人看,去深绿的旗津区拜票,“当韩抵达码头往天后宫移动时,现场拉出了200公尺的鞭炮及人龙热烈欢迎”,


三山造势(原高雄县的凤山、旗山、岗山)更是一举吸引了几万到十万的人数,堪比”总统“规格,俨然超越了台北市长柯文哲,这个多年名不见惊传的秃头成了这次台湾本来沉闷乏味的九合一选举的最大看点。



韩国瑜为什么这么红?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时势造英雄?各有解读,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韩国瑜的爆红是岛内小气候与岛外大环境直接造就的人物,而崩的台湾,则是造就韩国瑜的最直接原因。



传统政治精英形象的崩盘


韩国瑜是怎么红起来的?


民进党茫然、国民党傻笑、民众癫狂,一堆又一堆的台湾民嘴忙着上电视台、报纸上、网络上分析他爆红的原因。不过,韩国瑜看上去和现有台面上的政治精英完全不同的面孔,显然才是他火速蹿红的原因。


国民党退台以来,从地方选举到开放最高层的“总统直选”,诞生了大大小小无数政治明星,国民党的一副党国精英面孔,穿西服打领带穿皮鞋文绉绉的讲愿景、讲数字,典型集大成的就是马英九。民进党一副草莽造反的面孔,头缠红布条讲悲情,哭打压,讲台湾人出头天,典型就是陈水扁。但是,让所有对台湾民主抱有莫大期望的人尴尬的是,两任最红的政治明星“总统”陈水扁与马英九在万众期盼中,登上大位。但在八年的任期过后,无不完成了从救世主到王八蛋的轮回,反差之大让人瞠目。在传统政治人物普遍不被信任的社会大环境下,一些所谓政治素人开始登上舞台。


2014年,在国民党的老巢台北,外科医生柯文哲以“白目(台语意为搞不清状况)”之姿,大胜国民党的富二代连胜文。而这一次轮到了韩国瑜。韩国瑜不是新人,更不是帅哥。但在出任台北农产品运销公司总经理(公营事业单位)前,淡出政坛几近十年,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政治人物,在凡走过必留下痕迹的台湾政坛,避开了过去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江湖留下的传说,是他当年在立法院暴打陈水扁的名声,这样的根正苗红直接凝聚了国民党传统支持者的票源。在对老国民党仇恨不满的选民中,韩国瑜轻飘飘的一句:马英九执政八年,我失业六年,我不是权贵,让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比之下,九月台湾水灾,蔡英文坐在装甲车上挥手,韩国瑜则是穿个马甲冒着及腰的积水看灾。



让他在网络上爆红的是,是与以耍宝著称,被戏称有扶龙命格的民进党籍台北市议员王世坚的交锋短片,韩国瑜“秃子跟着月亮走、我不是流氓所以我不喝水,我赚了钱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员工发工资”等语言,幽默、大胆、以牙还牙,敢于自嘲不断发酵。到了高雄后,“不求大鱼大肉,只希望给我一碗卤肉饭,“人进的来货卖得出去”“光头不怕拔毛,有本事冲着我来”“我如果贪污,自己提头来见”等语言朗朗上口,“十年后高雄人口要上五百万”(高雄现在280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追求即时爆点的网络时代不断发酵。韩国瑜的网络声量扶摇直上,以空战发端以陆战收割,号称一瓶矿泉水打天下的韩国瑜把力量经营首先放在了网络上,颠覆了老国民党靠组织战,靠桩脚的传统,打了文宣老司机民进党一个措手不及,当发觉大势不好的时候,韩国瑜气势已成。


是国民党而非国民党,非民进党却有老民进党的草莽气质,这样的韩国瑜当然能在网络世代脱颖而出。



高雄的经济崩盘


高雄会输,民进党不会想,国民党不敢想。过去两届高雄市长选举(合并原高雄县),国民党不管派出自己的资深女将黄昭顺还是征召叛出民进党的五星级市长杨秋兴,都被杀的片甲不留。在绿油油一片的高雄,坊间戏言民进党派个西瓜就会赢,初选赢了市长选举就赢了。在今年的市长选举之初,民进党对高雄选举有着绝对的信心。在国民党却是人人怯战。从台北空降一个毫无渊源的韩国瑜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根本没有人敢看好。


奇迹就这样发生,一句又老又穷突然发酵,一句人流进得来,东西卖得出,一句翻转高雄,打造全台首富,高雄人的情绪就这样被点燃。二十年的原市区执政,三十年以上的原县区执政,民进党在高雄的只手遮天,靠的是对老国民党政权重北轻南的集体反抗,平心而论,民进党几十年的长期执政,高雄市区多了爱河观光,多了捷运、多了大型文化设施,一个靠港口和重化工业吃饭的城市,开始向第三产业为主转型。然而货就怕对比,稍微放眼一点,号称港都的高雄港口吞吐量一路下滑,从最高时的世界排名前三到最近的前十不入,下滑触目惊心。



而更让高雄人心凉的是,长期以来台北高雄并列,比不过资源密集的台北也就罢了,2017年台中大张旗鼓庆祝人口超过高雄,被长期俯视的小弟后来居上,高雄人情何以堪。在身边,高雄人直接看到的,传统热闹的高雄车站附近一间间的门店出租触目惊心,曾经热闹滚滚的六合夜市走向萧条。八月间台湾一名网民发表“高雄是一座死城”的文章,直呼 “台湾本岛所有县市,亏欠高雄最多”, “钱就台北收,污染就高雄受”,在社交媒体疯传。


放大格局来看,随着大陆经济崛起,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被资源、腹地、执行力远远超过的大陆城市虹吸,高雄港自然成了无源之水,只能吃着国民党十大建设时留下的中钢、中船等大型企业的老本,而台湾狭小的内需市场让这些企业进一步发展壮大殊为不易,而科技智慧产业则由于产业布局等多种因素影响,视高雄为畏途,甚少投资。而以意识形态起家的民进党主政者对资本的隐形歧视又让这一切雪上加霜,2008年马英九胜选后,一度拉来郭台铭宣布在高雄投资千亿,打造软体园区,但由于郭台铭与国民党的过于走进,几年后这一切几乎沦为了一场政治口水。


两岸在马英九八年间的交流红利期,高雄也在好奇的陆客加持下多了外来活水,但随着民进党当局拒不承认九二共识,两岸交流近乎冰冻,绿色龙头高雄自然首当其冲。高雄人这时猛然发现自己最在乎的还是荷包问题。韩国瑜打的就是这种被剥夺感,打的就是市民的荷包有感,随着议题爆棚,他的对手陈其迈猛然惊觉这次选举的主轴是经济,不得把高冷的竞选口号“正义、温暖”换成了“经济市长”,好歹到这个时候才明白,甚至弄出了在关帝庙前发誓“创造三万个就业机会” 这种笑话。


平心而论,韩国瑜的经济政见充满了渴求立竿见影的急躁和浅薄,对选民的讨好。东西卖得出,人流到得来,不过是地区发展常识,讲白了赌的就是自己当选后的两岸交流红利,前往大陆推销出产品,让陆客重新回来。亲自兼任招商组长,在时常将重大招商引资项目列为一号工程的大陆城市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例行公务,如此这般就能引起高雄人海啸般赞成,只能说高雄苦民进党久矣,高雄人盼荷包鼓胀久矣。



曾几何时,肚子扁扁也要挺阿扁,一度成为南台湾的疯狂,其实背后真正的背景是,彼时正是台湾八九十年代经济起飞的大背景下,南台湾包括农渔民还能雨露均沾,肚子还不算真正扁,现在十多年过去,随着中国大陆经济的急速崛起和升级,当年最支持台湾意识形态的乡民,终于有部分发现,肚子扁了,真的挺不起来了。



世代之间的崩盘


全世界的年轻人都有压力,台湾的年轻人感觉自己过得尤其不好,4年前他们在所谓太阳花学运的挑动下,把柯文哲捧成了全民偶像,用集体投票海啸给国民党政权打下了棺材板的第一颗钉子。四年后,在民进党政权下还是过得不好的台湾年轻人,喜新不厌旧的需要新的政治刺激,韩国瑜应时而生。


台湾年轻人为什么过得不好,好多年来就不是新话题,教改后人口总数多年停留在2300万上下的台湾,却有169所大学。七分上大学早就不是新闻,上了大学,很难去屈就劳动密集型工作,创业却没有门路和技能。而在产业结构上,狭小的台湾市场,在吸收了美国半导体产业转移的红利后,在网络经济时代、新经济时代,却再无建树。台积电再牛逼,每年招聘的新人也不过上千,还多数是以烦难著称的理工科。阶层结构,一步步固定。马云到了台湾后也笑称,举目和他对谈的台湾人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阶层结构,一步步固定。


22K(大学毕业最低起薪)就这样一路炒起走,由是,太阳花学运时诞生了一句经典“自己国家自己救”,一路演变下甚至到了“自己教材自己审”,当家作主的激情过后,台湾年轻人尴尬的发现,换了朝代还是只有“自己前途自己顾”。


持平而论,台湾无论社会,政府都对台湾年轻人想尽了办法,22K的出发点也是为了给年轻人基本的职场保护,其他诸如青年创业政策也是层出不穷,可是台湾年轻人一路走上社会还是发现,工作要么不好找起薪低,大城市的房价依旧高不可攀,沉迷小清幸,创业却只能开奶茶店开小吃屋,背上的却是沉重的卡债。统独、蓝绿、正义再有激情,终究还是要回归政治现实,大陆的惠台31条一出台,号称天然独的台湾年轻人高达61%愿意来大陆发展,毕竟荷包才是最现实的。


韩国瑜的串起正是时候,不装逼,吹得全是年轻人听起来爽的牛,发大财,发大财还是发大财,年轻人喊的就是一个爽。挑起北漂议题,说的是让我回家这样关乎每一个家庭的温暖话题。反观他的对手,陈其迈,毫无疑问作为高雄在地立委,对高雄的了解程度比空降仅仅一年的韩国瑜多得多(刚刚结束的辩论会就可以明显看出韩对高雄的耕耘之浅陋),可是民进党在高雄的长期执政,让陈其迈在接受政治成果的同时,却没有直面缺失的锐利,四平八稳的政二代陈其迈讲的是智慧城市,讲的都是AI、工业4.0,一连串先进名词包装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五光十色的包装背后,其实一句话就可以戳破,干我什么事?为什么二十年来不做?山呼海啸的高雄年轻人给韩国瑜送上了在这个深绿城市,老国民党人想都不敢想的超过五成的支持度。台湾世代之间在经济基础上的对立,在这一次选举中,就这样被赤裸裸的挑开。韩国瑜终于在台湾的崩时代中站上了自己想也不敢想的高峰,可以肯定,不管高雄的输赢,他的故事还将不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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